婚后第三个月，北马总堂又热闹了一回。
这次不是婚礼，是野仙大会。三十路野仙齐了，每家每户都派了代表，有些连老带小来了一大家子。熊霸带着他三个儿子来的，三个熊崽子一个比一个壮，站在院子里像三堵墙。灰老五带着他媳妇来的，他媳妇比他高一个头，灰老五站她旁边像个小孩。常胜一个人来的，说是老婆在家带孩子走不开。鹰无敌也是一个人来的，他连婚都没结，说自己一个人过惯了。
胡三太爷把主殿让出来给野仙们开会，自己坐在旁边的偏殿里喝茶。他说这是野仙自己的事，他不插手，但来了就是客，茶水管够。北马总堂的院子里摆了三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各路野仙的名号——胡、黄、蟒、常、灰、虎、狼、熊、鹰、龟……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叶青云和苏婉清到的时候，熊霸正在院子里跟灰老五比划什么。他一看到叶青云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两只大手把叶青云的手握住摇了三下。“盟主！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叶青云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等我干嘛？你们开你们的会，我又不是野仙。”
“你是我们的盟主！没有你哪有我们今天的聚会！”熊霸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几个野仙家的孩子被吓得往大人身后躲。
苏婉清跟在叶青云身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玉簪，脖子上挂着叶青云送的那块盟主令。盟主令垂在锁骨下方，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反着光，几个野仙家的孩子盯着那块令牌看。
胡三太爷从偏殿出来，拄着拐杖走到主殿门口。“都进去吧，站院子里像什么话。”
三十路野仙的代表鱼贯而入，在主殿里分两排坐下。左边十五路，右边十五路，最前面空着两个位置是给叶青云和苏婉清的。胡三太爷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拐杖靠在椅背上。
熊霸第一个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领口太紧勒得他直咽口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发言稿，字是灰老五帮他写的，他照着念。“盟主，各位兄弟姐妹。我们野仙以前散落各地，被嫌弃，被追杀，被当成妖怪，没人敢要我们。是盟主把我们的堂口接过去给了我们一个家。”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现在三界太平了，我们野仙的数量也比以前多了。我们想自己管理自己，成立野仙联盟。以后我们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堂口，自己的地盘。不再依附于谁，但永远追随盟主。”
叶青云坐在椅子上，右手插在兜里。他听完熊霸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看了胡三太爷一眼。胡三太爷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事可行。
“这是好事，我支持。野仙联盟成立了，你们就是三界联盟的一部分。有困难找胡三太爷，他帮你们解决。”叶青云站起来从兜里把右手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但有一条，别欺负老百姓。谁要是仗着势力和普通人过不去，我不管他是谁，锁贪链伺候。”
熊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盟主你放心！我们野仙不是那种人！”
胡三太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主殿中央。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着三界各处适合野仙居住和修炼的地方，有深山老林，有幽谷深潭，有洞穴地宫，每一处都标注了灵气浓度和周边势力分布。“北马总堂愿意提供场所和资源。这些地方你们随便挑，挑中了就是你们的。另外北马总堂的灵药园以后对野仙联盟开放，每年按需分配。”
熊霸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身朝胡三太爷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到大腿差点没翻过去。灰老五也站起来鞠躬，常胜也站起来鞠躬，三十路野仙的代表全部站起来鞠躬。
胡三太爷摆了摆手。“别鞠躬了，坐下说正事。”
熊霸坐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翻到第二页，念到“接下来推举野仙联盟的盟主”。
主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熊霸说他不当，他只会打架不会管事。灰老五说他也不想当，他年纪大了管不动。常胜说他不合适，他脾气暴容易得罪人。鹰无敌说他不合群，当不了。大家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灰老五站起来用手指着坐在角落里的胡四姐。
“胡四姐！你当！”
所有人都看向胡四姐。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被三十双眼睛同时盯着，她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摇。
“我修为不是最高的。”胡四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胡三太爷比我高，熊霸比我高，蛟烈也比我高。我当不合适。”
“不是看修为！”熊霸急了，“是看能力！你办事公道，脑子清楚，大家都服你！”
灰老五跟着附和。“熊霸说得对！我们野仙以前每次遇到麻烦都是你出面调停的，哪次不是办得妥妥当当？你不当谁当？”
常胜也站起来。“胡四姐，你就别推了。我们这些人里，就你最适合。我常胜第一个服你。”
鹰无敌从椅子上站起来，没说话，朝胡四姐拱了拱手。
三十路野仙的代表陆续站起来，朝胡四姐拱手。有人喊“胡盟主”，有人喊“四姐”，有人喊“大姐大”，乱糟糟的但意思很明确。
胡四姐看着满屋子站起来朝她拱手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好。我尽力。”
全场欢呼。熊霸带头鼓掌把手掌心都拍红了。灰老五掏出一挂鞭炮跑到院子里点了，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几个野仙家的孩子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跑。
胡三太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宣布野仙联盟正式成立，胡四姐为首任盟主。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胡四姐，令牌是木头的正面刻着“野仙联盟”四个字，背面刻着三十路野仙的名号。令牌不大但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胡四姐接过令牌挂在腰间。青色的长裙配上那块木令牌，不搭但看着挺顺眼。
叶青云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酒杯。“祝野仙联盟越来越好。”
众野仙齐刷刷地举起酒杯。“敬盟主！敬野仙联盟！”
苏婉清在叶青云旁边也举起了杯。杯子里不是酒是茶，她不能喝酒，但端着茶杯的样子跟端酒杯一样认真。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闹起来。熊霸喝多了拉着灰老五划拳，输了三杯又赢了两杯，最后喝得趴在桌上打呼噜。常胜跟鹰无敌掰手腕，鹰无敌赢了，常胜不服再来一局，又输了。连输三局以后常胜不玩了，说鹰无敌胳膊太长杠杆原理不公平。
胡四姐坐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块木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胡三太爷走到她旁边坐下，拐杖靠在台阶上。
“压力大不大？”胡三太爷问。
“有点。”胡四姐把令牌收起来挂回腰间。“但能扛。”
胡三太爷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夕阳西下，北马总堂的院子被染成一片金色。野仙们三三两两散了，有的开车有的骑马有的直接化作原形遁入山林。熊霸被三个儿子抬着走的，他趴在小儿子的背上打呼噜，口水流了小儿子一肩膀。
叶青云和苏婉清走在最后。胡四姐送他们到门口，朝叶青云行了一礼。“盟主，野仙联盟不会让你失望。”
叶青云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旁边朝胡四姐笑了笑。“四姐，以后常来白事铺玩。”
胡四姐也笑了。“好。”
马车从巷口驶过来，灵马的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金色蹄印。叶青云先上车，苏婉清跟在后头。两人坐稳了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跑。
苏婉清把头靠在叶青云肩膀上。“胡四姐是个好人。”
“嗯。”
“野仙联盟让她当盟主，选对了。”
叶青云没说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着。苏婉清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光球，光球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她笑了。
马车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麦田，跑过河流。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像一个银盘。
白事铺的院墙从车帘缝隙里露出来的时候，黄大爷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看到马车停下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来了？”
“回来了。”叶青云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把苏婉清扶下来。
黄大爷转身走进院子里。灶台上的药已经熬好了，药锅放在灶台边上晾着。他把火关了锅盖掀开一条缝让蒸汽慢慢跑，不然锅盖会炸，炸过两次了，有了经验就不再犯第三次。
枣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齐腰深了。叶青云蹲下来摸了摸最顶上那片嫩叶，叶子弹回来打在他指尖上。苏婉清站在他身后，问他在看什么。叶青云说看它长了没有。苏婉清说每天都在长，你天天看当然看不出来。
叶青云站起来把手插回兜里。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继续熬药。
叶青云的右手在兜里摸着锁贪链的链环。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饕餮的残魂在链子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苏婉清走进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叶青云，一杯自己端着。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升到正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