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四个月,叶青云把三界盟主的令牌重新挂回了腰上。
不是他要揽权,是胡三太爷托人带话来说你当了这么久甩手掌柜,好歹出来走一走,让三界的人知道你还在。叶青云想了想也对,从打完蚩尤到现在快两年了,他一直窝在白事铺,除了大婚那天露了个面,三界的人几乎没见过他。有人说他伤还没好,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谣言传多了不好,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第一站北马总堂。
胡三太爷在主殿里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三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子。红色代表正常,黄色代表有隐患,黑色代表出问题了。叶青云站在桌前看了一圈,红色占了九成,黄色只有零星几处,黑色一处都没有。胡三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地图旁边,指着那些黄色小旗的位置一处一处地解释——人间西南有一处上古封印出现了细微松动,已经派人去加固了;阴司黄泉尽头有一伙小鬼闹事,已经被镇压了;仙界东南角有一块灵气矿脉枯竭了,正在找新的矿源。都是小事,不碍大局。
三十六堂口的事胡三太爷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汇报完。叶青云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不多,但每问都在点子上。胡三太爷讲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叶青云问哪不一样,胡三太爷说你以前听到这些事早就不耐烦了,现在能坐下来听完,这就是不一样。
叶青云没接话,站起来把腰间的令牌拍了拍,说下一站去阴司。
第二站阴司。
秦广王在阎罗殿里接见了他。十殿阎罗来了六位,剩下的四位派了代表。殿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卷宗,每一卷都是阴司这半年的事务记录。秦广王没有像胡三太爷那样一条一条地念,他只挑了几件重要的说——轮回殿的阵法加固已完成,运转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三成;四凶的封印全部牢固,每隔三个月检查一次,每次检查结果都是正常;蚩尤的封印彻底稳固,信徒的残余势力已被清剿干净,最后一个据点在三个月前被拔掉了。
叶青云听到信徒的事多问了一句。“信徒的首领抓到了?”
秦广王摇了摇头。“首领在骨杖碎裂的时候已经被反噬化灰了,剩下的都是小喽啰,不成气候。但他们背后的势力还没查清楚,蚩尤信徒能在三界潜伏五千年,背后不可能没有支持。这件事还在查,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
白无常站在阎罗殿门口,哭丧棒靠在柱子上。他今天是来旁听的,不说话。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后,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那支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阎罗殿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在几个判官身上停了一下。那些判官里有苏墨生前的旧识,他们看到苏婉清手里的笔,纷纷点头致意。
秦广王汇报完毕,叶青云说了一声辛苦了。秦广王说应该的。
第三站仙界。
叶青云没去过仙界,巡察令打开通道的时候他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样子。通道是金色的,跟去人间和阴司的黑色通道不一样,穿过的时候感觉像是走在阳光里,浑身暖洋洋的。出来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山顶上,脚下是白色的云海,云海下面是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积雪,雪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远处的天边悬浮着几座巨大的宫殿,宫殿是金色的,被云托着。
仙界之主的虚影出现在云海上,不是半实体,是纯虚影,金色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天在说话。
“三界盟主叶青云,欢迎来仙界。”
叶青云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金色虚影,脖子仰得有点酸。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下的云海,云海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不会掉下去。
仙界之主说仙界已经恢复了灵气,上古封印全部修复。几处被四凶破坏的灵脉已经重新连接,灵气浓度恢复到了战前的水平。七位仙帝各司其职,仙界秩序良好。他邀请叶青云去仙界主殿做客。
叶青云看了看苏婉清,苏婉清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去也行。叶青云转过头对着那个金色虚影说了一句:“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去。”
金色虚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从虚空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递给叶青云,卷轴上写着“三界长期和平协议”几个字。仙界之主说这是仙界单方面起草的草案,你先看看,等你来的时候我们再细谈。叶青云接过卷轴塞进兜里。
三界巡查结束,叶青云回到白事铺。
黄大爷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到叶青云从通道里出来,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快响起来。龟千岁从灵泉里爬出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端着一碗药站在厨房门口吹了吹,等叶青云走到跟前把碗递过去。叶青云接过一口喝了,碗底有残渣,他用手刮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
白事铺的老槐树又高了一截,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枣树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茎秆有拇指粗,叶子密密麻麻的。花坛里那颗枣核发的芽已经分不清是哪棵了,好几棵小苗挤在一起,等再大一点就要移栽了,不然长不开。
苏婉清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纸,把巡查的情况简单记了下来。北马总堂正常,阴司正常,仙界正常。她写了三行字,写完把纸叠好压在茶杯下面。
傍晚的时候白无常从阴司回来了。他扛着哭丧棒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一包阴司特产的冥枣放在石桌上。叶青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有酒味,他嚼了两下咽了。这次没皱眉,习惯了这个味道。
“仙界之主那协议你打算怎么弄?”白无常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花生米剥了一颗。
“先看看再说。”叶青云把兜里那卷金色卷轴掏出来展开,卷轴有两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用的是上古篆书,他看不太懂。苏婉清接过去看了一遍,逐条翻译成白话讲给他听。大意是仙界、阴司、人间三方签订永久和平协议,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同维护三界秩序。协议有效期为永久,除非三方共同同意修改。
“永久?”白无常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永久是多长?”
“写着是永久。”苏婉清把卷轴卷起来放回叶青云兜里。“但永久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一千年算永久,一万年也算永久。”
叶青云靠在椅背上右手插在兜里,手指摸着卷轴的边缘。卷轴的纸很硬,边缘锋利,摸久了手指疼。他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指尖,没有伤口。
黄大爷端了四盘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鸡蛋羹一盘凉拌黄瓜。米饭是刚蒸的冒热气。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
吃完饭白无常帮着收碗,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苏婉清拿了块抹布擦桌子,擦得很仔细,连石桌的缝隙都擦了。叶青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忙活,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四十颗光球。光球在暮色中亮着,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苏婉清擦完桌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三界终于太平了。”
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光球灭了。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像一条丝带挂在山与天之间。
“但愿永远太平下去。”
苏婉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枣树的叶子也跟着响。远处的巷口传来王寡妇家狗的叫声,叫了两声停了,停了又叫了两声。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叫得更凶了。
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继续洗碗。
白无常蹲在墙根下剥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又剥了一颗放在石桌上,连着剥了好几颗,花生米在石桌上排成一排,像一排小人在看电影。他盯着那排花生米看了一会儿,然后一颗一颗地捏起来扔进嘴里。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枣树前,月光照在枣树上,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纸。他伸手摸了摸最顶上那片叶子,叶子弹回来打在他指尖上。
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叶青云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苏婉清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白无常蹲在墙根下剥花生,黄大爷在厨房里洗碗,龟千岁在偏房里泡灵泉。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灶台上的药锅咕嘟咕嘟响。
远处北马总堂的方向,胡四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她的腰间挂着野仙联盟的令牌,令牌在月光下反着光。
秦广王站在阎罗殿的案桌前,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放在最上面,吹灭了灯。
仙界之主站在主殿的云台上,金色的虚影在月光下慢慢变淡。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枣树的叶子上亮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光斑在叶面上跳。
隔壁王寡妇家终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