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个月的一个清晨,叶青云正在院子里浇花,胡四姐从老槐树里走了出来。不是虚影,是真人,脚踩在地上能听到脚步声。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木簪,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白婆婆跟在她后面从树干里走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很。柳先生最后一个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棵柳树。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叶青云。胡四姐往前走了两步,行了一礼。“盟主,我们是来告别的。”
叶青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他脚面上,他没感觉。“告别?去哪?”
胡四姐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干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她们住了多年的地方。“我们已经有肉身了,想回原来的洞府重建家园。不能一辈子住在你的槐树里。”白婆婆点点头,拄着拐杖的手在轻轻发抖。“盟主,我们在你这里住了好几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有了肉身,也该走了。”柳先生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我们的洞府在翠屏山,离这里不远,以后还能常来常往。”
叶青云把手里的水壶放在地上,在石凳上坐下来。他看了看胡四姐,看了看白婆婆,看了看柳先生。三个人都站在阳光下,有影子,影子投在地面上清清楚楚。“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胡四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叶青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你们保重。翠屏山离这不远,想回来随时回来。白事铺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胡四姐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走到老槐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她的手在树皮上慢慢滑过,从树根摸到树干分叉的地方,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她摸了好久才把手收回来,然后从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枝条不长,一尺左右,上面带着几片叶子和两个嫩芽。她把枝条递给叶青云。
“这根枝条插在土里就能生根。让它代替我们陪着你。”叶青云接过枝条。枝条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果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着枝条上的叶子,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婆婆也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叶青云。布包不大,巴掌大,用白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白婆婆说这是她攒了几十年的茶叶,是自己种的,味道不好但能提神。叶青云接过布包放在石桌上。
柳先生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告别的话。他朝叶青云深深鞠了一躬,鞠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额头差点碰到膝盖。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哭。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盘子上放着几杯茶。她把茶放在石桌上,走到胡四姐面前。“四姐,常回来看看。”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哑。
胡四姐握住苏婉清的手。“会的。你好好照顾盟主,也好好照顾自己。”
白婆婆和柳先生也走过来,苏婉清跟他们一一握手道别。白婆婆的手又干又瘦,但很有力。柳先生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玉。
三个人化作三道光飞走了。胡四姐是青色的,白婆婆是白色的,柳先生是绿色的。三道光从白事铺的院子里升起来,在老槐树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翠屏山的方向飞去,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三个光点消失在天际。
叶青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枝条。枝条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黄大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三道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走了?”
“走了。”叶青云说。
黄大爷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叶青云弯腰在花坛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土很松,一锹下去就挖好了,他把枝条插进坑里,把土填回去,用手按了按周围的土。枝条挺直了腰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苏婉清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枝条。枝条顶端的嫩芽是淡黄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能活吗?”
“胡四姐说能。”叶青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说能就能。”
白无常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他刚才去买早饭的时候看到三道光从白事铺方向飞出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把油条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枝条。“胡四姐她们走了?”
“走了。”叶青云在石凳上坐下来,从盘子里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是刚炸的,脆得很,咬下去咔嚓一声响。
白无常也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走了也好。她们有了肉身,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一棵槐树里。”
叶青云没说话,把油条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手。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好。
黄大爷端了三碗面出来,放在石桌上。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叶青云端起来吃了一口,面不咸不淡。
“这院子越来越冷清了。”叶青云把碗放下,看着院子。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枣树苗长到了齐腰深,花坛里那几棵枣树苗挤在一起,等着移栽。院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壁虎已经不出现了,尾巴长全了之后就不来了。灶台上的药锅已经不熬药了,龟千岁泡在灵泉里不出来,说要在里面泡够一百天才能把亏损全补回来。
苏婉清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不是还有我和白无常吗?黄大爷也在,龟千岁也在。冷清什么。”
白无常把面碗端起来连汤带面扒拉完,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就是。你嫌冷清,我搬回来住。反正阴司那边也没什么事,秦广王说我可以在家办公。”
叶青云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他看着院子里那根新插的枝条,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枝条顶端的嫩芽是淡黄色的。
远处翠屏山的方向,三道光芒落在一座山峰上。胡四姐站在山顶看着白事铺的方向,风吹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白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柳先生把折扇打开遮住阳光。
胡四姐看了很久,直到白事铺的炊烟从视线里模糊了,才转身走进山洞。山洞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怎么走。她在这里住了几百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她。
苏婉清站起来收拾碗筷,把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叶青云跟在她后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哗哗响,她用手指把碗里的残渣刮掉,一只一只地洗。
叶青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苏婉清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看你。”叶青云说。
苏婉清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洗碗。耳朵红了。
叶青云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着那根新插的枝条。枝条已经站稳了,风吹不倒。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枝条上的嫩芽,嫩芽颤了一下。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继续洗碗。
隔壁王寡妇家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根新插的枝条晃了晃,嫩芽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