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个月，轮回殿来信了。
送信的是个年轻的女狐仙，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发髻，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信递给叶青云的时候行了一个大礼，额头差点碰到膝盖，起身的时候脸红红的，说胡三娘让我来的，请盟主和苏姑娘务必参加。说完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裙角在风里飘起来。
信是胡三娘亲笔写的。叶青云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两行字——“轮回殿传承仪式，望贤伉俪光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叶青云把信递给苏婉清看。苏婉清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胡三娘要走了？”
“应该是。”叶青云把信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过的，等守护职责交出去，她就要去三界各处走走。”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问。
轮回殿在白事铺的东北方向，坐马车需要半天。黄大爷套了车，灵马换成了普通的枣红马，跑得不快但稳当。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北走，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落叶铺在路上，车轮碾过去沙沙的。苏婉清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说，秋天了。叶青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轮回殿比叶青云上次来的时候整洁多了。殿前的广场重新铺了青石板，缝隙里填了白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广场两侧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殿门重新刷了漆，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轮回殿”三个字是秦广王题的，笔锋凌厉。
殿里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浓得呛鼻子。胡三娘站在大殿中央，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全部展开，每一条都毛色鲜亮，银白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光。九条尾巴都恢复了，没有虚的了。她的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润，眼角虽然还有细纹，但比两年前年轻了不少。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狐仙，就是送信的那个。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扎着两个发髻，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胡三娘的眼神里全是敬重。她看到叶青云和苏婉清走进来，赶紧又鞠了一躬，这次头低得比上次还低。
胡三娘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她朝叶青云和苏婉清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到旁边的观礼席上。观礼席只有两把椅子，是给叶青云和苏婉清准备的，其他人没有。叶青云坐下来，苏婉清坐在他旁边。
胡三娘转身面对大殿中央的供桌。供桌上摆着轮回珠，白色的珠子，里面有彩色的光在流动，比两年前亮了不少。珠子下面压着一卷金色的卷轴，卷轴上写着轮回殿的守护誓言。她伸手拿起轮回珠，珠子在她掌心里转动，彩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五彩斑斓。
“从今天起，轮回殿的守护职责交给新一代守护者。”胡三娘的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回荡，每一句都有回音。“我，胡三娘，守护轮回殿一百零三年，今日功成身退。”
年轻的狐仙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胡三娘把轮回珠放在她的手心里，珠子接触到她的手掌的瞬间亮了一下，彩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像一束烟花在她手心绽放。年轻狐仙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轮回珠上，珠子又亮了一下。
胡三娘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弟子，看了片刻。
“起来吧。”胡三娘伸手把她扶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轮回殿的守护者。记住誓言，守护轮回，不负三界。”
年轻狐仙擦干眼泪，把轮回珠捧在胸口，用力点了一下头。
殿里的香火更旺了，檀香的味道浓到呛人。烟雾在殿里弥漫，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能看到胡三娘站在烟雾中的轮廓，白色长裙，九条尾巴，身姿笔挺。
胡三娘转过身看着叶青云，嘴角弯了一下。“我终于可以自由了。”
叶青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去哪里？”
胡三娘走出大殿，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透亮。“我想去三界各处走走。看看当年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先去人间江南，听说那里的烟雨很美。然后去仙界昆仑，听说山顶的雪千年不化。最后去阴司黄泉尽头，听说那里的彼岸花开了。”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叶青云旁边。“祝你一路顺风。”
胡三娘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白光从轮回殿的广场上升起来，在银杏树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南方的天空飞去。银杏树的叶子被气流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三娘走了。九条尾巴在光里展开，像一把银白色的扇子，扇子在天空中越来越小。
年轻的狐仙站在大殿门口，捧着轮回珠，眼泪还挂在脸上。
叶青云转过身看着她，她说不出话，只把轮回珠捧在胸口，朝叶青云深深鞠了一躬。叶青云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苏婉清挽着叶青云的胳膊，两人沿着广场往外走。银杏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响，踩碎了，叶片的形状还在，但脉络断了。
马车停在广场外面的空地上，枣红马在低头吃草，看到两人过来打了个响鼻。黄大爷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烟袋，看到他们出来把烟灭了。“完事了？”
“完事了。”叶青云上了车，苏婉清跟在后头。
马车往回跑，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还在落，铺了一地黄叶。车轮碾过去，沙沙沙的，声音很轻。
苏婉清掀开车帘往轮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轮回殿的轮廓在远处越来越小，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光。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照在苏婉清脸上，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照得很亮。她把车帘放下来坐回位置上。
马车走了半天，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黄大爷把马牵进马厩，添了草料，拍拍马背回厨房做饭了。
叶青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是紫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胡三娘九条尾巴上的银白色纹路。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叶青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继续切菜。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花坛里那根新插的枝条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最底下的那片老叶变黄了，但没有掉。
叶青云蹲下来，把右手插在兜里。
“胡三娘自由了。”苏婉清在他身后说。
“嗯。”叶青云站起来转过身。“我们也自由了。”
苏婉清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黄大爷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龟千岁从偏房出来，穿着一身干爽的衣服，头发也干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活动活动筋骨。
“灵泉泡够了？”叶青云问。
“够了。”龟千岁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再泡就成泡菜了。”
苏婉清捂着嘴笑了。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黄大爷端了四盘菜出来，放在石桌上，四个人围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吃。
吃完饭，苏婉清收拾碗筷，叶青云坐在石凳上喝茶。
他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苏婉清收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来。“胡三娘会回来看我们的。”
叶青云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会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根新插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嫩叶张开了，在灯光下泛着绿光。
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只叫了一声就停了。
黄大爷从厨房出来，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龟千岁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风。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