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九个月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叶青云被院子里的光晃醒了。
光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是从院子里直接透进来的，隔着窗帘都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披上衣服走出屋子，看到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那人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也是白的，但不是老人的白，是雪的白，亮得刺眼。他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猫的眼睛，但不是猫的那种冷，是温暖的金色。
少年站在老槐树下，脚不沾地，离地面三寸悬浮着。他浑身散发着圣洁的白光，光不强但很亮，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枣树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花坛里那根新插的枝条的影子也投在地上，嫩叶的形状都看得清。
叶青云站在屋门口看着那个少年，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来半寸，又缩回去了——不是警告，是好奇。链子里的饕餮残魂闻到了陌生的气息，不是敌人的气息。
少年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阳光，有温度但不烫人。“叶青云，三界盟主，四凶的终结者，蚩尤的封印者。”少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钟声一样清晰，在院子里回荡。“你拯救三界，功德圆满。天道允许你飞升到更高境界，成为天道使者之一。”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少年的白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走到叶青云旁边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天道使者。苏婉清在阴司的典籍里见过这个词，天道使者是天道意志的执行者，不属于三界，不在五行中，比仙界之主的级别还高。三界出了大事的时候天道才会派使者下来，上一次天道使者出现还是五千年前蚩尤作乱的时候。
叶青云看着少年，把手从苏婉清手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指。“如果我飞升，还能回来吗？”
少年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沉默了片刻。“飞升之后，你将在天道之境修炼。那里是三界之外的更高境界，天地灵气比三界浓郁百倍，修炼一日相当于三界一年。但不能随意下界。天道有规则，天道使者不得干预三界事务。除非三界再出现像四凶那样的劫难，否则你不能回来。”
苏婉清的手在叶青云掌心里抖了一下。
叶青云摇了摇头。“那我不去。”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你可想好了。这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三界修士修炼千年万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飞升天道之境。你现在功德圆满，天道主动来接引你，你不需要经过任何考验，不需要渡任何劫难，直接就可以去。这样的机会，三界从古至今，只有你一个人得到过。”
叶青云看着苏婉清，苏婉清也看着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苏婉清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搭在脸上，叶青云伸手帮她拨到耳后。苏婉清的耳朵红了。“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妻子在这里。我的父亲、朋友、野仙们都在三界。我不走。”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叶青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苏婉清，目光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盟主令上停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眉头舒展开，金色的眼睛里的不解慢慢变成了某种理解了的东西。“可惜了。”
少年的身体开始变淡，白光从脚底往上收，收到头顶缩成一个光点。光点在老槐树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消失了。院子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黄大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到叶青云和苏婉清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头继续做早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轻。
龟千岁从偏房出来，穿着一身白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到叶青云站在院子里，问怎么了。叶青云说没事，一个客人走了。龟千岁没多问，进了厨房帮黄大爷择菜。
苏婉清把叶青云的手握得很紧，手指都快嵌进他的肉里了。叶青云没喊疼，把她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一下。
“你真不去？”苏婉清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叶青云能听到。
“不去。”叶青云的声音也很小，但很坚定。“天道之境再好，没有你，没有老白，没有黄大爷，没有龟千岁，没有老槐树，没有枣树，没有花坛里的那根枝条。我去那里干嘛？”
苏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叶青云用拇指擦了那滴眼泪。
白无常从阴司赶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秦广王感应到天道使者的气息，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他从阴司一路狂奔回来，哭丧棒扛在肩上，铁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看到叶青云和苏婉清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苏婉清在擦眼泪，愣了一下。
“天道使者呢？”
“走了。”叶青云说。
“他来找你干嘛？”
“让我飞升。”
白无常的眼睛瞪大了，把手里的哭丧棒往地上一杵，声音都变了调。“你答应了？”
“没有。”
白无常愣了片刻，把哭丧棒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走。过了半晌才开口。“为什么不答应？那可是天道之境，三界无数修士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叶青云看着苏婉清，苏婉清也看着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的家在三界，在人间，在白事铺。我哪也不去。”
白无常看着叶青云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上去。那颗没收回去的笑这次多停留了很久。“行。算我没白养你。”他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在石凳上坐下，又从兜里掏出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
黄大爷端了三碗面出来放在石桌上。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吃面，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
龟千岁端了一碗灵泉水出来放在叶青云面前。“喝了，补补身子。”叶青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淡淡的甜味。
院子里的白光完全散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枣树苗的影子也在，花坛里那根新插的枝条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最底下的老叶变黄了，顶上的新叶嫩绿透亮。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这次停了。
白无常把面碗端起来连汤带面扒拉完，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我回阴司了，秦广王还等我汇报。”他站起来扛着哭丧棒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做得对。”
白光从白事铺的院子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天边的云被风吹散了，太阳升得更高，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秋天到了，院子里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
苏婉清把头靠在叶青云的肩膀上，没说话。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六色的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他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头发全黑，皮肤白皙，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