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飞升后的日子,比叶青云想的还要平静。
每天清晨他起来做早饭,苏婉清还在睡,他不叫她,等粥煮好了才进屋把人喊起来。苏婉清起床的时候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才开始梳头。叶青云靠在门框上看她梳头,看她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成辫子,再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她扎头发的动作很慢,每一股都要理顺了才编,编完还要对着镜子照一照,把碎发别到耳后。
苏婉清有一次从镜子里看到他在看自己,脸红了,把梳子朝他扔过去。叶青云接住了,笑着把梳子放回梳妆台上,转身去厨房端粥。
上午的时候叶青云会看一会儿书。武侠小说看完了,苏婉清从镇上书店买了历史书回来,厚厚一本,讲的是上古时期三界分立的故事。他翻到蚩尤那一段看了很久,书上写的跟他经历的不太一样,书上说蚩尤是被黄帝斩于逐鹿,他知道蚩尤是被分尸五处镇压了五千年。他没较真,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婉清在院子里织毛衣。毛线是浅蓝色的,她织得很慢,一天只能织几行,织错了还要拆了重来。她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两根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叶青云在旁边看她织了半个时辰也没看懂是怎么织的,问她织的什么,她脸红了一下说“不关你的事”。黄大爷从香炉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是给孩子织的吧?”
苏婉清的脸更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领口里面。她把毛衣往身后藏了藏,毛衣不大,巴掌宽一截,刚起了个头,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叶青云愣了一下。他看着苏婉清红透的脸,看着她藏在身后的毛衣,看着她微微隆起还看不出来的小腹。“你有了?”
苏婉清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青云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捡。他两步走到苏婉清面前蹲下来,手伸出去想摸她的肚子又缩回来,怕力气大了伤到孩子。苏婉清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还没显怀呢,摸不出什么。”
叶青云的手贴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暖暖的。他的眼眶红了但不肯承认是眼泪,说是风沙迷了眼。院子里今天没风,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黄大爷从香炉里跳出来,锅铲还在手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恭喜盟主!恭喜苏姑娘!”
龟千岁从偏房出来,穿着一身干爽的衣服。他走到苏婉清面前伸出手搭了一下她的脉搏,闭着眼睛听了片刻,睁开眼点了点头。“两个月了,脉象很稳。是个女孩。”叶青云说你怎么知道是女孩,龟千岁说摸脉摸出来的,信不信由你。
叶青云信了。他把苏婉清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前两年这双手握着他的时候总是在抖,现在不抖了。毛线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滚到地上,叶青云弯腰捡起来,蓝色的毛线团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
白无常从阴司传来消息。不是写信,是托梦。那天晚上叶青云做了个梦,梦见白无常站在阎罗殿的案桌前,手里拿着一卷金色的卷轴,卷轴上写着“三界永固”四个大字。“四凶封印经过再次加固,至少万年无忧。蚩尤封印已彻底稳定,连裂纹都没了。阴司和仙界的联合巡查队每三个月检查一次,每次都是正常。三界永固,你放心。”白无常把卷轴合上放在案桌上,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嘴角弯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梦醒了。叶青云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苏婉清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匀,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闭上眼睛继续睡。白无常的嘴角一直在他脑子里弯着,没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叶青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树冠又大了一圈,叶子绿得发黑,树干上胡四姐她们留下的那个凹痕还在,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住了一大半,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枣树苗长成了一棵小树,树干有婴儿手臂粗了,叶子密密麻麻的,今年没结枣子,黄大爷说明年就有了。花坛里那根新插的枝条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嫩叶从淡黄色变成了嫩绿色,叶片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四十颗光球。光球在晨光里亮着,六色的光很柔和,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四十颗不多不少,他没想过要更多。够用就行。他把手插回兜里,走到苏婉清身边,她正在给枣树浇水看到叶青云过来把水壶递给他让他浇。叶青云接过水壶浇了两下,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树根周围的土上,渗下去的声音很轻。
黄大爷端了三碗面出来放在石桌上,把筷子摆好。面还是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葱花。叶青云坐下来端碗吃面,吃了一口,说今天的面咸了。黄大爷说盐放多了,手抖了一下。苏婉清说咸了好吃,有味道。三个人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叶青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不管天道如何,我只愿守护这一方天地,和我的家人。”
声音不大,但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带走了。风往天上吹,吹到云层上面,吹到更高的地方。远处阴司的方向,白无常正在阎罗殿里批卷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秦广王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低头继续批卷宗。嘴角弯了一下。
北马总堂的方向,胡三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殿。
翠屏山上,胡四姐坐在洞府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胡三娘留下的九尾簪子,抬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她笑了一下把簪子插回头发里。
野仙联盟的驻地里,熊霸正在跟灰老五下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问灰老五天上是不是有个人在飞,灰老五也抬头看了一眼说什么都没有,熊霸说那我看错了,低头继续下棋。棋盘上的棋子被他下得乱七八糟,灰老五说他棋臭,他说赢了就行。
叶青云低下头看着苏婉清,苏婉清也看着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走到苏婉清面前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暖暖的,没有汗。他说婉清,谢谢你。苏婉清问他谢什么,他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苏婉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黄大爷蹲在厨房门口抽烟,手里的烟灰弹了弹。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这次没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掐灭了站起来。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他掀开锅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黄昏的时候叶青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桌上。白无常的判官令黑色的令牌边角磨圆了,盟主令金色的闪着光,银色面具上的“兵”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黑色令牌上蚩尤信徒的图腾已经模糊了,刻着半个符文的石头还是老样子,几颗枣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半颗花生米干透了硬得像石子。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看了一遍,一样一样收回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不上,他没拉。
苏婉清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叶青云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她把石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把盟主令挂在脖子上。叶青云说你喜欢这个?她说是你送的,我喜欢。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那根新插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嫩叶张开了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叶片上那层绒毛被照成了淡金色。苏婉清说,你看那根枝条已经活了。叶青云点头说,胡四姐说能活就一定能活,她说话算话。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丝带挂在山的轮廓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枣树的影子也在,那根枝条的影子细细的短短的。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暮色中亮着。光球不多不少四十颗,每颗都亮着,没有一颗暗的。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亮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光斑在叶面上跳来跳去像是活的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苏婉清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摊开掌心看着那四十颗光球。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绿色的,光球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她笑了。你以前只有十几颗,现在四十颗了。叶青云说还会更多,但她摇头说,不需要更多了。
她把他的手掌合拢,光球灭了。
白无常从阴司回来了,这次不是托梦是真回来了。他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包阴司特产的冥枣和一大袋花生米。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看着叶青云和苏婉清,目光在她微微隆起还看不出来的小腹上停了一下。
“我要当爷爷了?”
苏婉清脸红了。叶青云说嗯,女孩。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嘴角弯上去就放不下来了。他把花生米推到叶青云面前,多吃点,补补身子。叶青云说你上次说花生米补脑,现在又说补身子,到底是补什么?白无常说都补,你吃就行了。
叶青云拿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脆的,咸的。
黄大爷端了四盘菜出来,红烧肉、炒鸡蛋、清炒白菜、凉拌黄瓜。米饭是刚蒸的。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碗筷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白无常喝了半杯酒,脸红到脖子。黄大爷抽着烟看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苏婉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放在碗里,他低头吃了。
吃完晚饭白无常帮着收碗,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苏婉清拿了块抹布擦桌子。黄大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牙掉了半颗,说话漏风,但不影响他笑。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枣树前面蹲下来,把右手插在兜里。锁贪链在手腕上轻轻震了一下,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饕餮的残魂在链子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摸了一下链子,链子又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苏婉清走到他身后说进屋吧,外面凉了。叶青云站起来转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
叶青云握住她的手走进屋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那根新插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晃。花坛里那颗枣核发的芽已经分不清是哪棵了,好几棵小苗挤在一起,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叫得更凶了。
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关上了厨房的门,灶台上的火灭了烟囱里的炊烟也散了。
远处阴司的方向,秦广王站在阎罗殿的云台上看着人间。白事铺的方向有一点金光在闪,很微弱但一直在亮。那是女娲石的光芒,也是叶青云掌心的光球。
仙界之主站在昆仑山顶看着人间,看了很久没有飞升,没有天道使者,什么都没有。
北马总堂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胡三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翠屏山上,胡四姐坐在洞府门口,手里拿着九尾簪子,看着天上的星星。
野仙联盟的驻地里,熊霸打着呼噜,灰老五在隔壁磨牙。
白事铺的灯全灭了。
叶青云和苏婉清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弯弯曲曲的。叶青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他说裂缝比以前宽了。苏婉清说,房子老了,裂缝就会变宽。叶青云说是老了,但还能住很久。
苏婉清翻过身来面对着他,脸埋在他胸口。叶青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贴着她的小腹,什么都没摸到,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女孩。龟千岁说的。他信。
苏婉清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叶青云也闭上了眼睛。
远处王寡妇家的狗叫了最后一声,停了。
白事铺的院墙上,那只壁虎又出现了。尾巴已经长全了新的和旧的接在一起,有一道浅浅的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了。它趴在裂缝里盯着墙缝,等着里面有虫子飞出来。
虫子没有来。
壁虎等了一会儿,动了动爪子,转了个方向。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枣树的影子也在,那根枝条的影子也在。三棵树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像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