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变了。
院墙向外扩了三丈，原先的柴房改成了偏厅，厨房翻新了一遍，灶台大了两倍。院子里铺了新石板，石桌换了一张更大的，能坐十来个人。只有老槐树没变，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凳换过了，但位置没变，还是朝南的那一面。
花坛里那根枝条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树干有碗口粗了，叶子密密麻麻的，今年结了第一批枣子，不多，只有十几颗，黄大爷没舍得摘，说让它在树上挂着，红了好看。旁边那棵枣树更高，已经能遮出一小片荫凉了。花坛里那几棵挤在一起的小苗终于移开了，分别种在院墙根下，排成一行，像站岗的士兵。
三界和平千年之约。其实不到千年，但胡三太爷说千年好听，就叫千年之约。各方势力齐聚白事铺。北马总堂来了二十多人，阴司来了十几个，仙界来了七八位特使，三十路野仙来了上百人。院子里站不下，有人坐到了院墙上，有人爬到了老槐树上，有人蹲在屋顶上。
胡三太爷坐在主位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都毛色鲜亮。秦广王的虚影悬浮在老槐树上方，金色的光照下来。仙界之主的虚影在另一边，也是金色的。两人并排悬浮着，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矮。熊霸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就是肚子太大了，扣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崩开。灰老五坐他旁边，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常胜坐在灰老五旁边，穿着一身军绿色中山装。鹰无敌坐在常胜旁边，穿着一身白色西服。
人还没到齐，熊霸已经开始剥花生了。
叶青云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全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皱纹，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不像四十，不像五十，就是三十多。右手插在兜里，左手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五六岁，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西装，头发跟叶青云一样黑，脸长得像苏婉清，眉眼秀气，但笑起来的表情跟叶青云一模一样。他跑起来很快，从叶青云手里挣脱出去，穿过人群跑到白无常面前，抱住白无常的腿。
“爷爷！”
白无常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白无常的头发白了不少，以前只是两鬓有白，现在头顶也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几道，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挤在一起。他把男孩举起来转了一圈，男孩咯咯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念苏又重了。”白无常把男孩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米递给他。叶念苏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了两下说“爷爷的花生米最好吃”。白无常的嘴角弯上去就放不下来了。
苏婉清跟在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玉簪，脖子上挂着叶青云送的那块盟主令。她比十年前丰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很好看。她走到叶青云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熊霸第一个站起来，手里举着酒杯。“盟主，千年了，三界没有大战，全靠你当初打下的基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举过头顶，杯子里的酒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白酒，有黄酒，有红酒，有茶，有果汁，谁都有，但都举着。
叶青云从石桌上端起一杯茶，环顾四周。他看到了胡三太爷的白发，秦广王的金袍，仙界之主的金甲，熊霸的黑西装，灰老五的瓜皮帽，常胜的绿军装，鹰无敌的白西服。他看到了胡三娘站在角落里，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游历回来了，皮肤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胡四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白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胡四姐身后，柳先生拿着折扇站在另一边。黄大爷从厨房探头出来，锅铲还在手里，围裙上沾着油渍。龟千岁从偏房出来，穿着一身白色睡衣，头发还湿着。王寡妇家的狗在巷口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黄大爷这次没骂。
“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共同的努力。”
叶青云把茶杯举高了一些，看着杯子里碧绿色的茶汤，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天空，天空很蓝，一朵云都没有。他把茶喝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
他回顾了一生。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我爹是白无常，阴司的太子爷，一觉醒来法力尽失被贬人间，接管了一个衰败的白事铺，接手了没人敢要的野仙堂口。”
他停了一下，看着熊霸，熊霸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打过鬼王，宰过梼杌，劈过混沌，捅过穷奇，封印过饕餮，斩过蚩尤的残魂。烧过寿，白过头，老过，又年轻回来了。当过北马天师，当过三界盟主，当过三界至尊。天道使者来过，说我可以飞升，我拒绝了。”
叶青云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起来的眼角的笑纹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他看着苏婉清，苏婉清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没有汗。
“如今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开白事铺的凡人。每天早起做饭，上午看书，下午浇花，晚上泡脚。日子过得平淡，但我喜欢。”
他把茶杯倒满，举起来。“这杯酒，敬三界，敬和平，敬你们。”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齐刷刷的一声喊——“敬三界，敬和平，敬盟主！”
杯子里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光。叶青云把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他胸口的敕令亮了。四十颗光球从胸口涌出来，不是四十颗是四十九颗，多出来的九颗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九盏灯。每亮一颗，他的身体就震一下，亮到第四十九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他照得像一尊佛像。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暗下去，四十九颗光球在他体内慢慢旋转，每一颗都亮着，没有一颗暗的。
四十九道敕令，圆满。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胸口，看了很久。周围的人也看着他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他伸出手把北马天师令从苏婉清脖子上取下来，令牌在他掌心里发烫，金色的光从令牌表面透出来，跟他体内的四十九颗光球呼应着。他把所有力量从体内引出来灌进令牌里，四十九颗光球一颗接一颗地从他胸口消失，每一颗都灌进令牌。
令牌越来越亮。金色变成了白金色，白金色变成了透明色。灌完最后一颗的时候令牌已经亮到刺眼，像一颗小太阳在叶青云掌心里燃烧。他把令牌放在石桌上。
“从今天起，我只做一个凡人。”
令牌的光慢慢暗下来。
熊霸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杯子碎了。“盟主！”他的声音在抖，眼泪还在流。“不管你是不是凡人，你永远是我们盟主！”
灰老五也把杯子摔了。“盟主说的对，做凡人有什么不好？凡人也能当盟主！”常胜把杯子摔了，鹰无敌把杯子摔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叶青云笑了，笑得眼角的笑纹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叶念苏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苏婉清依偎在他身旁，头靠在他肩膀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金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枣树的影子也在，那棵新长成的小树的影子细细的，靠在老槐树的影子旁边，像孩子靠在父亲身上。
白无常举起酒杯。杯子里是酒，白酒，满的。“敬盟主，敬凡人，敬白事铺。”
所有人举起杯子，齐刷刷的。“敬盟主！敬凡人！敬白事铺！”
远处，老槐树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