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司机小王应了一声，甚至没敢从后视镜里多看一眼自家队长的脸色，一脚油门，桑塔纳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夜色之中。
不到半小时，陆时序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脱掉了那身显得格格不入的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甚至还从车里摸了副平光眼镜戴上，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被镜片柔化了几分，让他看起来像个严谨又略带书卷气的生意人。
他径直走到苏然的摊位前，此时人流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食客。
苏然正哼着跑调的《潇洒走一回》，用抹布擦拭着那口被周伟踹歪的广告牌，一抬头，看见了这位去而复返的“瘟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挤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哟，老板，又回来啦？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鸡爪味道特别，想打包几斤回去给同事们尝尝鲜？”
陆时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煤炉微弱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没理会苏然的调侃，而是指了指那个装着秘制红油的搪瓷罐子。
“你这个辣酱，怎么卖？”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模仿着生意人谈判的腔调。
“辣酱？”苏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哥们儿是盯上她的“真相辣酱”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老板好眼光啊！这可不是普通的辣酱，这叫‘醒神酱’，是我家祖传十八代的秘方，专治各种上班没精神、开会打瞌睡。吃了它，保证您三天三夜不合眼，工作效率‘噌噌’往上涨，老板见了都得给您涨工资！”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舀了一大勺红得发亮的辣酱进去。
那股霸道又复杂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辣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草药味，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然故意当着他的面，从一个神秘的小纸包里捻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进瓶子里，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了几下。
“这最后一味药引子，可是精髓中的精髓。”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家管这个叫‘实在粉’，加了它，酱才有了灵魂。您也知道，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童叟无欺。”
陆时序的目光死死锁着那个小纸包，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烧穿。
他很确定，刚才那桶泼掉的辣酱里，绝对没有这股后加进去的怪味。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行，给我来一瓶试试。要是效果好，我回头从你这儿大批量订货，我们厂里工人都需要提提神。”
苏然接过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可是送上门的实验对象，还是个警察，简直完美。
她笑眯眯地把那瓶特调的“醒神酱”递过去：“好嘞！老板您拿好，保证物超所值！”
就在这时，管理员老陈又溜达了过来。
他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像个巡视领地的企鹅。
“小苏啊，生意不错嘛。”老陈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显然刚才那场闹剧让他对苏然的印象有所改观，“刚才那俩小年轻呢？没再来找麻烦吧？”
“多谢陈大叔关心，他们跑了。”苏然递过去一只刚卤好的鸡爪，“您尝尝，今天新出的口味。”
老陈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就好。对了，跟你说个事，最近夜市不太平，你们都注意点。刚才派出所的人过来打听，说是在找一个嫌疑人，好像是吃了什么东西，脑子不太好使了，问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咂咂嘴，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然的摊子：“听说那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泡面。”
苏然心里一跳，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哎呀！那可得赶紧找啊！陈大叔，您跟派出所的同志说说，我这儿有‘灵丹妙药’！我新研究的‘记忆恢复鸡爪’，专治各种失忆、健忘、老年痴呆！只要让他啃上一根，别说他叫啥了，他三岁尿过几次床都能给您想起来！”
她指着锅里那些因为卤煮时间过长，卖相已经不太好的鸡爪，一脸诚恳。
那其实是系统仓库里快要过期的次品，正愁没地方处理。
“噗”老陈一口鸡肉差点没喷出来，哭笑不得地指着她，“你这丫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声，自己小心点。”
说完，老陈摇着头走了。
站在一旁的陆时序，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握着辣酱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泡面……失忆……
这不正是刚才那个叫周伟的小混混的症状吗？
虽然他不是失忆，而是不受控制地吐真言，但都和“吃”脱不了干系。
难道这个女人的东西，真的有某种未知的药理作用？
陆时序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辣味混杂着奇特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他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伸出小指，轻轻蘸了一丁点红油，然后放进嘴里。
一股灼烧般的痛感瞬间从舌尖炸开，直冲喉咙。
但这股辣味却并不持久，很快，一种奇异的麻痹感和一股清凉的气息取而代之，顺着食道一路向下，仿佛一条冰线划过胸膛。
紧接着，一个尘封已久的、带着霉味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阴暗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锈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种……一种用几十种香料混合后，经过特殊手法发酵后产生的、独一无二的辛辣气味。
这股味道……
陆时序的瞳孔猛地一缩，一句完全不受控制的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这个味道，和1995年那宗珠宝大劫案的证物，很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该死！
他瞬间警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苏然。
苏然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擦着桌子，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长。
她用眼角的余光，将陆时序脸上那瞬间闪过的震惊和懊悔尽收眼底。
“1995……珠宝……”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关键词，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多说多错。
“酱不错，我先拿回去试试。”他生硬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苏然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啧，这届卧底不行啊，心理素质太差。
【叮！警告！警告！宿主行为已引起高度警觉，任务难度提升！】
【现发布紧急任务：明日之内，售出十份“失恋专属·疗愈奶茶”！】
【任务奖励：解锁新技能“巧言令色”（初级）。
任务失败：宿主将被强制绑定“唱山歌”APP，见人就唱，持续24小时。】
苏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奶茶？
这个年代哪有什么奶茶！
更别提还是“失恋专属”的！
系统这是要逼死她吗？
还没等她从新任务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本已走远的灰色身影，又一次折返了回来。
陆时序面沉如水，将那瓶几乎没动的辣酱“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这瓶酱，我不要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按照规定，我需要取走一半作为样品，拿回去化验。”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和另一个空瓶子，动作熟练地将苏然那瓶辣酱倒了一半进去，封好袋口。
苏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化验？
这要是拿去化验，她这系统出品的“三无产品”还不立马露馅？
到时候别说开店了，她怕是得直接进去踩缝纫机。
“哎，老板，您这是干嘛呀？不就是一瓶辣酱吗，不喜欢就退给我好了，没必要这么较真吧？”苏然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悄悄移动身体，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煤炉的光线，让摊位的一角陷入更深的阴影里。
陆时序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处理着手里的“证物”，他将苏然原本那个玻璃瓶推了回来：“剩下这半瓶，还给你。”
就在他转身，准备将物证袋放进自己口袋的那个瞬间，苏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趁着黑暗的掩护，一颗米粒大小、看起来像普通冰糖的透明糖丸从她的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掉进了陆时序退回来的那个半开着盖子的辣酱瓶里。
【叮！
“证物替换糖丸”已投放成功！
三秒后生效，可将瓶内液体成分伪装成普通糖水辣酱，持续24小时。】
做完这一切，苏然的心跳得像打鼓。
她飞快地盖好瓶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陆时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黑暗中，苏然将那半瓶被动了手脚的辣酱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瓶内的红色液体在微光下显得粘稠而诡异。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笑意盈盈地开口。
“警官，东西可不能乱吃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