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魂儿都快吓飞了,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像个得了指令的机器人,连滚带爬地冲在最前面,嘴里还念叨着:“这边,这边!纺织厂我熟,我以前就在这儿上过班!”
夜色如墨,废弃的第三纺织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黑洞洞的窗户如同它空洞的眼窝,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阵阴风刮过,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像极了鬼片的开场。
刚到厂区门口,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和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给围住了。
为首的是居委会的秦主任,一个烫着时髦卷发、体态微胖的中年女人。
她一见苏然这身“怪异”的行头肩上扛着个焊了喇叭的烧火棍,手里还捏着两颗黑不溜秋的弹珠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苏是吧?”秦主任双手叉腰,摆出官僚特有的审视姿态,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我听小王说了,是你搞了个什么‘GPS弹珠’,把大家伙儿都引到这儿来的?”
她口中的小王,正是刚才被陆时序留在原地、负责疏散和安抚群众的见习警员王浩。
苏然还没开口,孙建国就抢着解释:“秦主任,是真的!苏老板那弹珠‘嗖’一下就飞过来,亮了个红光,指的就是这儿!”
“弹珠?还红光?”秦主任的嘴角撇得更高了,几乎能挂个油瓶。
她上下打量着苏然,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乡下来的女神棍,“我说小姑娘,现在是科学时代,寻人就得靠大家伙儿一起找,靠派出所的同志,你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是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趁机跟孙建国要什么‘寻人费’、‘开光费’?我可告诉你,在我们海滨路地界,搞这些歪门邪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就起来了。
“就是啊,一个弹珠怎么可能找人?”
“我看这姑娘邪乎得很,别是骗子吧?”
“建国家都够可怜的了,可不能再让人骗钱了!”
苏然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冷笑一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秦主任就是个典型的“老顽固”,见不得任何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新鲜事物,尤其见不得别人出风头。
“秦主任,”苏然不急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您说得对,咱们得相信科学。我这也不是什么封建迷信,就是个……嗯,新式寻人扩音器。”
她说着,把肩上那根灌满了辣椒粉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调整了一下喇叭口的方向,正好对准了秦主任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这喇叭,名叫‘真话喇叭’。”苏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着谁,谁就得说真话。不信您试试?您现在心里最着急的事,肯定就是孙奶奶的安全问题,对吧?”
秦主任被那黑洞洞的喇叭口对着,心里莫名一阵发毛,但嘴上却依旧强硬:“那是当然!我作为社区的父母官,群众的安危就是我最关心的事!我……”
她话还没说完,苏然手指在烧火棍上一按,那喇叭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像是老旧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发出的“滋啦”声。
紧接着,一个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以震耳欲聋的音量,从喇叭里咆哮而出:
“挪用!挪用!居委会办公经费,三千二百元!购买高档卷发服务,发票已报销!”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遍又一遍地在寂静的厂区门口循环播放,清晰得连躲在最后排的大爷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聚焦在了秦主任那头刚刚精心打理过、还散发着昂贵发胶味的卷发上。
秦主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苏然“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中,人群里一个染着黄毛、贼眉鼠眼的瘦小青年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另一个方向大喊:“我想起来了!我傍晚收摊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往那边河边走了!是不是穿一件蓝色的土布褂子?”
孙建国一听,脸色大变:“对对对!就是那件!河边?”
“是啊,天都快黑了,我还觉得奇怪呢!她一个人,走得特别慢。”黄毛说得有鼻子有眼,脸上写满了“我是热心好市民”。
陆时序的眉头瞬间锁紧,河边?
如果老人真的失足落水,那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还没等他下令分派人手,苏然的“真话喇叭”再次发神经了。
这一次,喇叭没有尖叫,而是发出了一阵充满人性化鄙夷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嘲笑声:“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又尖又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黄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喇叭里的笑声一停,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播放的内容却让黄毛魂飞魄散:
“昨夜!凌晨一点半!西街五金店!撬门!盗窃!电缆三百米!铜线一百斤!赃物藏在床底下!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这段“犯罪自白”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我操!西街老王家的五金店,不是昨天刚被偷了吗?”
“就是他!我昨天还看他在五金店门口鬼鬼祟祟的!”
“好小子,贼喊捉贼啊!差点就让他给骗了!”
黄毛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拔腿就想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愤怒的群众?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拥而上,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个结结实实。
“送派出所!”
“别让他跑了!”
一场闹剧过后,再也没人敢质疑苏然和她那个诡异的喇叭了。
秦主任更是面如死灰,看着被群众扭送走的黄毛,又看了看苏然手里那根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烧火棍,终于没了脾气。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小苏同志,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高,错怪你了。你看,这寻人要紧,光靠咱们这点人手在厂区里找,效率太低。要不……你去社区广播站试试?用大喇叭喊一喊,覆盖面广!”
这简直是正中苏然下怀。
“行啊。”苏然爽快地答应了,顺手将喇叭递给旁边的孙建国,“孙大哥,拿着,这玩意儿现在是咱们的护身符。”
在秦主任“热情”的带领下,苏然和陆时序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社区广播站。
那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屋子,设备陈旧,空气里飘着一股尘土味。
苏然没有去碰那个老掉牙的麦克风,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孙奶奶的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慈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陆时序和秦主任不解的目光中,苏然做出了一个让他们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将那张小小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真话喇叭”前端的铁丝网里,像是给它喂食一样。
【叮!检测到图像信息‘孙秀莲’!】
【系统功能激活:声波成像!】
【正在根据目标人物信息,在周边区域搜索匹配的生物声波……搜索成功!
正在解析……】
下一秒,喇叭里没有传出任何喊话声,反而悠悠地响起了一段咿咿呀呀的唱腔。
那是一段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片段,唱腔虽然有些跑调,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独有的、哼唱自娱的悠然。
“是我妈!”孙建国在门外听到这声音,激动得差点跪下,“这是我妈最喜欢哼的调子!她一哼这个,就说明心情好!”
陆时序的脸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喇叭,耳朵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某种常人听不到的频率。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信号检测仪,屏幕上的指针瞬间开始疯狂摆动,远远超出了正常声波的范围。
“这东西的声波频率不对劲!”陆时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和警惕,“它发出的不是普通的声音!”
眼看就要穿帮,苏然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她突然“哎呀”一声,手上一“滑”,那根烧火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她手脚麻利地在那根棍子上一阵捣鼓,三两下就将那个焊接上去的喇叭头给拆了下来。
“啪嗒”,一个生了锈的、小巧的磁带录音机部件从喇叭的空腔里掉了出来。
苏然捡起那个部件,在陆时序面前晃了晃,一脸的理所当然:“什么频率不对劲?陆队长,你太大惊小怪了吧?二手市场淘来的改装货,花了我五十块呢!里面塞了个破录音机,音质能好到哪儿去?刚才那段越剧,是我之前录下来逗我奶奶玩的。”
她说着,将那个沾满辣椒粉的磁带部件又塞回了喇叭里,动作娴熟,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陆时序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早就料到你会怀疑”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苏然不再看他,扛起重新组装好的烧火棍,对孙建国和秦主任说道:“声音是从厂区里传出来的,很近。走,进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