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苏然通过街边小广告找到的施工队负责人。
四十来岁,圆脸大肚,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就像个实诚人。他带着苏然在门面里转了一圈,拍着胸脯报了价
"苏老板,你这地方不大,全包的话一万块钱,二十天完工。我老吴干了十几年装修了,你放一百个心!"
一万块,比苏然自己估算的低了两成。
苏然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省城的装修行情她打听过了,这个面积、这个翻新程度,正常报价至少一万二。老吴报一万,要么是他手艺不行偷工减料,要么就是有别的目的。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半城垄断了本地建材市场,正规施工队都不敢接她的活。老吴是她找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干的而且他不在赵半城的体系内,是个"野生"包工头。
"行,就按你说的。"苏然在合同上签了字,但多加了一条"关键水电工程由我指定的陈师傅负责,施工方不得干涉。"
老吴看到这条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他的大笑盖过去了:"没问题没问题!苏老板你说了算!"
开工第一天,一切正常。
开工第二天,也还行。
开工第三天,陈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把苏然拉到后巷,压低声音说:"苏老板,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地上一截已经铺好的电线管,用螺丝刀撬开接头,抽出里面的电线
铝线芯。
合同上写的是铜线芯。铜线导电性好、安全性高,铝线便宜但容易发热老化,是明显的偷工减料。
"不光是电线。"陈师傅蹲下来,指着墙角的水泥,"你摸摸这个。"
苏然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把粗糙、松散,像是掺了太多沙子。
"标号不够。"陈师傅的脸很沉,"这种水泥撑不了两年就得开裂。还有瓷砖"
他走到还没铺完的瓷砖堆旁,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好瓷砖那种清脆的响声。
"这是等外品,正规工程根本不会用。"
苏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铁青。
"叫老吴来。"
老吴来的时候还在笑,但看到陈师傅手里那截铝线芯,笑容僵了半秒。
"老吴,这电线怎么回事?"苏然指着地上那堆材料。
老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苏老板,这个嘛……铝线也挺好的,用个十来年没问题。现在行情紧,铜线不好搞……"
"合同上写的铜线。"
"哎呀,差不多差不多嘛,都是电线……"
"老吴。"苏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水泥标号不对,瓷砖是等外品,电线以次充好。你到底是在给我装修还是在糊弄我?"
老吴的脸终于不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突然变了:"苏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要换材料可以,加钱。一万五,铜线、好水泥、优等瓷砖,一样不少。不然你就另请高明但工期可不会等你。三个月的期限,你自己掂量。"
苏然看着他那张变了味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老吴被收买了。
他的低价报价不是因为实诚,是因为有人给了他另一份钱让他用劣质材料拖工期,等苏然的三个月期限一到,门面被房东收回,她在省城的第一步就彻底废了。
赵半城。
苏然没有当场发火。她知道发火没用老吴只是个执行的人,真正操盘的在幕后。
"行,我知道了。"苏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走吧,让我想想。"
老吴走后,苏然一个人蹲在工地的灰尘里,盯着那堆劣质材料看了很久。
换施工队?来不及了。重新找人、重新报价、重新开工,最少要耽误半个月。三个月的期限根本耗不起。
跟老吴妥协加钱?预算撑不住。她的钱刚刚够用,没有一千五千的余量。
那就只剩一条路自己来。
苏然正想着,门口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请问……这里是在装修吗?"
苏然抬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卷帘门外。
那姑娘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画筒,面容清秀但带着几分疲惫。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正在好奇地打量着满地狼藉的工地。
"你是?"
"我叫小雅,室内设计师。"姑娘犹豫了一下,"我路过看到这里在装修,外面的施工图画得……嗯……有点问题,所以想问问。"
苏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问题?"
小雅走进来,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纸是老吴贴在门口的施工图,皱巴巴的,上面的标注歪歪扭扭。
"你看这里,"小雅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承重墙的开门位置不对。按这个开法,半年以后上面那层楼板会开裂。还有水电走线,他画的这条线直接穿过了消防管道的位置,规范是不允许的。"
苏然看了看她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墙上的实际位置,瞳孔微微收缩小雅说的完全正确。透视涂料显示的墙体结构和小雅指出的问题完全吻合。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苏然问。
小雅的表情暗了一下:"之前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但……我不干了。"
"为什么?"
小雅咬了咬嘴唇:"公司的老板跟赵半城有合作,让我配合他的装修项目做假图纸。我不愿意,就被辞退了。"
苏然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忽然笑了。
"小雅,你愿不愿意帮我?"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
"帮我画一份正规的施工图纸,做质量验收标准,顺便帮我盯着施工方。"苏然伸出手,"工钱我先欠着,等开业了双倍补给你。"
小雅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我干。"
当天深夜,苏然一个人蹲在工地里。
门面的灯没开,只有街对面的路灯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几道光。
她正在检查白天换下来的材料。陈师傅白天把老吴偷偷换下的铜线芯收了起来,存在后巷的一个纸箱里。
苏然打开纸箱,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铜线芯,品质不错,至少是国标的。
好东西被换下来,劣质东西被换上去。换下来的铜线去了哪儿?
苏然想起了小芳白天说的那句话"所有建材店听说咱们要在解放路开店,都变了脸。"
赵半城不只是垄断建材供应,他在系统性地阻断苏然的装修链条。劣质材料、拖延工期、排挤老实工人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苏然要么多花钱,要么耽误工期,要么放弃。
无论哪条路,都是输。
苏然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很累。虚弱期还没完全过去,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脑子转得也没平时快。
但她没有放弃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苏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让小芳在凌晨四点蹲在后巷的出口,等着看老吴把换下来的铜线运去哪儿。
小芳裹着棉袄蹲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看到老吴的面包车从后巷开了出来。她骑上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远远地跟着。
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城东的一个大型仓库门口。
仓库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
"赵氏建材·城东总仓"
小芳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老吴把一箱箱铜线从面包车上卸下来,搬进了仓库。
她把车牌号和仓库地址记在心里,骑着车一路飞奔回了工地。
"苏姐!铜线被送到赵半城的仓库了!"
苏然接过小芳递来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嘴角微微勾起。
"好。"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满是灰尘的工地。
陈师傅正在检查电线管的走向,小雅蹲在地上画施工图纸,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灰尘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线。
苏然站在工地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老吴想拖她的工期?行,她不用他。
赵半城想断她的材料?行,她从外面调。
你有你的阳谋,我有我的路子。
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多给。
苏然拿起陈师傅放在墙角的锤子,在墙上敲了一下
"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