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雪准时到了。
这次她没坐加长轿车，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也没带顾律师，只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着马尾，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跟在林傲雪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眉顺眼的。
"这是小桃，我的……助理。"林傲雪随口介绍了一句。
苏然点了点头，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VIP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小雅设计的工业风灯架、皮质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苏然从海滨市带来的老照片。那面幻彩试衣镜就靠在正对楼梯口的那面墙上，从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面普通的落地镜。
林傲雪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天在店里的高傲姿态。
"说吧，你改变主意了？"
苏然给她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林小姐，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林傲雪端起茶杯，但没喝，"五百万买你的品牌，你可以继续当经理人，年薪十万。对一个夜市起家的摊主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苏然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指了指那面镜子。
"林小姐，你看到那面镜子了吗？"
林傲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面镜子，怎么了？"
"那是我从一个老匠人手里收来的，据说能照出人最真实的样子。"苏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林傲雪嗤笑一声："照妖镜？苏老板，你不会是想用迷信来说服我吧？"
"不是说服你。"苏然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照一照不亏。"
林傲雪大概是觉得这个提议太荒唐了，反而来了兴趣。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端详着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的她完美无瑕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套装、自信的姿态。
三秒后，画面变了。
镜子里的倒影慢慢模糊，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涟漪散去后，出现的不再是二十五六岁的林傲雪。
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独自坐在一间巨大而空旷的客厅里。客厅的装修极其奢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但灯光只开了一盏，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昏暗中。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黑夜，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灯扫过。
她在等人。
镜子里传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是小女孩的自言自语：
"爸爸说今天早点回来的……他又骗人……"
林傲雪的身体僵住了。
镜中的画面继续变化
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少女。她在书房里拼命学习，台灯下堆满了商业管理的书。她写了一份又一份商业计划书，认认真真地装订好，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计划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只有一行批注"你还太嫩。"
少女咬着嘴唇，把计划书收起来，又开始写新的。
再后来，少女变成了年轻女人。她参加各种商业比赛，拿了不少奖杯，兴冲冲地捧回家给父亲看。
林振华只是扫了一眼，说了句"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就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最后一幕
深夜，林傲雪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在搜索"苏记·发疯文学"的新闻报道，一篇一篇地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
然后，一滴泪落在了键盘上。
画面消失，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倒影。
林傲雪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苏然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一动不动。
林傲雪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像她这种从小被教育"不能在外人面前示弱"的人，连哭都是安静的。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灰色套装的衣领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小桃看到林傲雪的异样，本能地上前一步："小姐，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画面又变了。
这次照出的不是林傲雪，而是小桃。
镜中的画面是一间昏暗的书房林振华的书房。小桃跪坐在书桌对面，低着头，正在汇报：
"小姐今天又去了苏记那家店，跟那个姓苏的老板谈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振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低沉而威严："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小桃低声应了句"是"。
画面消失。
VIP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小桃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我……"
林傲雪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桃，声音在发抖
"你……是我爸派来监视我的？"
小桃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傲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转身走回沙发前，脚步有些踉跄，一屁股坐了下去。所有的高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苏然走到茶几旁，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林傲雪手边。
她没有趁机嘲讽，没有说"你看看你也有今天"，更没有拿出合同说"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吧"。
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也一个人扛过最难的时候。"
林傲雪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苏然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在
"你想要的不是收购我的店。你只是想让你爸看你一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傲雪心里那扇锁了十几年的门。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嚎啕大哭，但指缝间漏出来的泪水滴在了茶几上，一滴、两滴、三滴。
小桃跪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伸手，只能无声地陪着哭。
苏然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解放路的人来人往，给林傲雪留了足够的空间。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林傲雪放下了手。
她的眼妆花了，鼻头红红的，看起来跟她之前那个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形象判若两人。但奇怪的是，卸掉了那些伪装之后的她，反而比之前好看。
不是更好看，是更真实。
"你……"林傲雪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苏然转过身，走到茶几旁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想怎样。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谈收购，也不是为了谈条件。"她顿了顿，"我请你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你只是走错了路。"
林傲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想向你爸证明自己，这没错。"苏然继续说，"但收购我的品牌不是正确的方式。就算你买下了苏记，在你爸眼里那也不过是'用钱砸出来的成绩'，他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
"那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林傲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苏然笑了笑："自己做一个品牌。从零开始，像我一样。"
林傲雪愣住了。
"你有资源、有人脉、有商业知识，这些我都比不了。"苏然的语气真诚，"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一个不靠你爸、只靠你自己的机会。"
林傲雪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帮我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然伸出手。
"合作，不是收购。你出资源，我出品牌经验。赚了钱对半分，亏了各担一半。"
林傲雪看着苏然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视的、对等的尊重。
林傲雪伸出手，握住了苏然的手。
"成交。"
小桃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林傲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小桃，你回去告诉我爸我不要他的监视了。从今天起，我自己做主。"
小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送走林傲雪后，苏然一个人坐在VIP室里。
那面幻彩试衣镜靠在墙上，镜面恢复了普通的银白色，倒映着苏然略显疲惫的脸。
系统光屏在她眼前跳了一下
【"真心·幻彩试衣镜"使用次数剩余：2次。】
【检测到宿主与关键NPC"林傲雪"关系从"敌对"升级为"合作伙伴"。恭喜。】
苏然关掉光屏，靠在沙发上。
合作。
跟省城首富的女儿合作，这件事放在一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门是被人踹开的，有些门是自己推开的，还有一些门，是你帮别人打开的，然后别人反过来帮你打开了另一扇。
窗外，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解放路，消失在省城的车流中。
苏然起身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的她，眼角有点细纹，嘴角有点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比穿越前老了好几岁。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