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锦绣制衣?"
苏然站在工厂大门口,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五层厂房,眉头皱了起来。
她是以"合作考察"的名义来的跟门口的保安说是来谈包装袋代工合作的,保安打了个电话上去,很快就放行了。
一进车间,苏然就知道林厂长说的都是真的。
车间里闷得像蒸笼。十一月了,外面已经入冬,但车间里的缝纫机和熨烫设备散发的热量让温度至少有三十度。没有空调,只有几台锈迹斑斑的工业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工人们坐在一排排缝纫机前,低着头,机械地踩着踏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听见缝纫机的"哒哒"声和风扇的"吱呀"声。
苏然走到厕所门口看了一眼地面湿滑,水龙头在滴水,隔间的门有一半是坏的,洗手台上积了一层灰。
墙上贴满了标语
"今天不拼命,明天命拼你!"
"加班是福报,休息是耻辱!"
"996是修来的福分,007才是真正的狼性!"
苏然看着那些标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被"狼性文化"洗脑的日日夜夜,那些不敢说"不"的屈辱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继续往里走。
三楼是管理层办公区。走廊尽头挂着一个牌子"总经理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打电话
"放心放心,下个月投资款到账我就撤。这帮工人……呵,韭菜嘛,割完换一批就是了……"
苏然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回到店里后,苏然关上门,打开系统商城。
"因果·回声工牌"40发疯值,一次性道具。
说明书写着:"制作与普通工牌外观一致的特殊证件。佩戴者在遭受PUA话术或虚伪言论时,工牌会自动'回声'将发言者内心的真实想法以声波和投影两种形式呈现。效果仅在集会场景(十人以上)中触发,持续时间:单次激活60分钟。"
苏然看了看当前余额160点,扣掉40点,还剩120点。
"兑换。"
桌上出现了三十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员工证件。米白色的塑料壳,夹子式,正面印着"锦绣制衣"的logo和空白的姓名栏跟工厂发给工人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背面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那是"回声"的核心部件。
第二天一早,苏然把三十张工牌交给了小兰。
小兰就是林厂长说的那个女工代表三十二岁,中等个头,皮肤因为常年在车间里被闷气蒸而泛着不健康的暗黄色,但一双眼睛特别亮,带着一种不认命的倔强。她家里有生病的母亲和上小学的女儿,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苏老板,这东西……真的有用?"小兰捏着工牌,手指微微发抖。
"有用。"苏然看着她的眼睛,"但你需要做一件事明天贾总开动员大会的时候,把工牌发给信得过的姐妹,让她们戴上。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工牌会替你们说话。"
小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贾总的助理群发了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工人到一楼大礼堂参加"狼性动员大会"。不许请假,不许缺席,不到的按旷工处理。
大礼堂平时是用来开职工联欢会的,能坐四百人。但今天的布置跟联欢会完全不同舞台上挂了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向狼学习!做最强打工人!"
舞台正中间摆着一张演讲台,旁边是一台投影仪。
工人们鱼贯而入,按照车间分组坐下。三十个戴着新工牌的工人分散在人群中,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苏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戴着一顶棒球帽,压低了帽檐。
九点整,贾文斌登场了。
贾总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副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他大步走上舞台,往演讲台后面一站,双手撑在台面上,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四百多号人。
"兄弟们!姐妹们!"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一看就是练过的,"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公司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PPT"冲刺年终·狼性大作战"。
"我知道大家最近很辛苦。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要上班。我理解你们,真的理解。"贾总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故作真诚的煽动力,"但你们要知道公司就是你们的家!加班是为了你们自己成长!今天的汗水,就是明天的收获!"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点头,只有四百多双麻木的眼睛盯着舞台。
贾总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继续慷慨激昂
"我经常跟管理层说,我们的工人是全行业最优秀的!你们不是在为公司打工,你们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谁要是觉得辛苦,那是你还不够强!真正的狼,从来不会嫌猎物太重!"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着,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闪烁。
然后
"嘀"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声音来自贾总胸前的工牌。
贾总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工牌在震动,表面的塑料壳微微发烫。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但不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而是他心里真正想的话
"赶紧忽悠完这帮傻子。下个月投资款到账我就撤,这破厂谁爱管谁管。"
贾总的脸在一秒之内变得煞白。
他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工牌里传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就像他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不……"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投影仪屏幕忽然闪了一下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黑体大字
"贾总实际想法:赶紧忽悠完这帮傻子,骗完投资人的钱我就跑路。"
台下四百多号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行字。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中"啪"地碎了
"他说什么?"
"跑路?"
"投资人的钱?我们的工资呢?"
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开了闸的水。
贾总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是一种接近灰的颜色。他拼命去按投影仪的遥控器,但屏幕上的那行字怎么都关不掉。
"误会!这一定是误会!"他抓着演讲台的边缘,指关节发白,"设备故障!有人搞鬼!"
陈经理贾总的头号狗腿子,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穿着件紧身衬衫冲上了舞台。
"都安静!"他指着台下的工人,声音尖利,"谁在搞鬼?谁带头闹事的?站出来!站出来就开除!"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胸前的工牌跟着晃动。
然后他的工牌也响了。
"嘀"
同样的尖锐电子音。
陈经理的工牌投射出了一段文字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一段聊天记录的画面浮现在投影屏幕上
是陈经理和贾总的微信对话截图:
陈经理:"贾总,工人又闹着要加班费怎么办?"
贾总:"压着。闹得最凶的先开了杀鸡儆猴。"
陈经理:"明白。这些工人就是韭菜,割完换一批。"
全场炸了锅。
"韭菜?他说我们是韭菜?!"
"我去你妈的!老子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你他妈说我是韭菜?!"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工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旁边的女人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已经冲到了舞台边上。
陈经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空了舞台边缘,"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他捂着脚踝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在喊"不是我说的"但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容不得他抵赖。
小兰站在人群中,眼眶通红。
她摸了摸胸前的工牌那枚米白色的、不起眼的小牌子。它安安静静地夹在她胸口,像一个沉默的战友。
十五年。
她在这个厂里干了十五年。从十八岁干到三十二岁,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干成了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女人。
十五年来她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顶嘴、不敢辞职。
因为她要养母亲,要供女儿上学,她没有退路。
而现在一枚小小的工牌替她把十五年没敢说出口的话,全说了出来。
人群越来越激动。有人大声质问贾总"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补发",有人要求"把霸王合同拿出来作废",还有人直接站到了舞台前面,挡住了贾总的退路。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各位,请冷静。"
所有人回头看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录像机。他的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但语气平和而有分量。
"我叫王维平,是省城公益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他举了举手中的录像机,"刚才的全过程我已经全程录像。贾总,陈经理你们刚才的言论,以及工人们反映的强制加班、克扣工资、霸王合同等问题,我们会在法庭上一一核实。"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那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了脸的工人们。
"工友们,你们的权益受法律保护。不管合同上写了什么,违反劳动法的条款本身就是无效的。你们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加班费、补发工资、违法解除合同的赔偿。这些都有法可依。"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哭腔的掌声。
小兰站在人群中,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鼓掌,也没有哭。
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前世的我,如果也有这样一枚工牌,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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