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序的速度比苏然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带着一沓资料来了。
"红娘姐真名刘海燕，四十三岁，省城本地人。"陆时序把资料铺在桌上，"三年前开始在全省多个城市的相亲角活动，手法都一样先用虚假身份吸引家长交'介绍费'，再安排托儿冒充相亲对象骗取'见面礼'和'会员费'。"
"三年？骗了多少人？"
"在案的受害者至少四十七人，累计诈骗金额超过五十万。"陆时序的声音很平，但苏然能听出里面的愤怒他是一个对诈骗行为零容忍的人。
"她手下的'相亲对象'全是从外面找来的临时演员。"陆时序继续说，"张浩然只是其中一个。根据我的调查，她的'演员库'里至少有十五个人，轮流在不同城市的相亲角出没。"
苏然皱了皱眉："那些受害者没有人报警吗？"
"报了。但刘海燕很狡猾她不收大额的钱，每次只收三五百的'介绍费'，大多数受害者嫌麻烦就算了。就算有人报警，金额太小也很难立案。"陆时序顿了一下，"但积少成多，三年下来……"
"五十万。"苏然接过话。
"还有一个更恶劣的情况。"陆时序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刘海燕不只是骗介绍费。她手下有一个'感情骗子'团伙专门针对大龄未婚青年，先用虚假身份建立恋爱关系，再以各种理由借钱。等受害者发现被骗，钱早就转走了。"
"杀猪盘。"苏然的语气冷了下来。
"对。"
陆时序指着资料上的一个名字周建国，省城大学大四学生，二十二岁。
"小周是最近的受害者。三个月前在相亲角认识了一个自称叫'林小雪'的女孩，对方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小周很快就动了真感情。两个月里，'林小雪'以母亲住院、交学费、手机坏了等理由先后向小周借了两万块钱都是小周的生活费和打工攒的积蓄。"
"后来呢？"
"后来'林小雪'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人影都找不到。小周去她说的医院查，根本没有这个人。"
苏然沉默了。
她想起了前世不是她自己的经历，是她同事的。一个跟她同龄的姑娘，在网上认识了一个"高富帅"，谈了半年恋爱，前后转了八万块。后来发现那个"高富帅"是个抠脚大汉，在出租屋里同时跟十几个女生聊天。
那个姑娘被骗之后整整三个月没来上班，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小周现在怎么样？"苏然问。
"鼓起勇气来报案了。但精神状态很差。"陆时序看着苏然，"我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再走一趟相亲角。用你的简历夹逐一核实刘海燕推荐的'嘉宾'身份。六个人，我需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
"然后呢？"
"然后我来收网。"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然点头："行。"
第二天，苏然再次来到了人民公园相亲角。
这次她没带苏母苏母被她哄回了旅馆，理由是"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陪你逛逛省城"。
相亲角的人跟上次一样多。
苏然在人群中穿梭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那件大红色呢子外套。
刘海燕红娘姐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跟一个中年妇女聊得热火朝天。
苏然没有直接去找她。她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简历夹，开始逐一核查刘海燕今天推荐的"嘉宾"。
第一个"王总，三十五岁，互联网公司高管"。简历夹浮现出红色警示纹路：真实身份是某公司被裁员的中层，目前无业，欠信用卡四万。
第二个"李博士，三十岁，医学博士在读"。简历夹：真实学历大专，目前在一家保健品公司做销售。
第三个"陈公子，二十八岁，房产公司少东家"。简历夹：他爸是看门的保安，他自己在房产中介当经纪人，月入三千。
第四个"赵先生，三十三岁，海外华人"。简历夹：从未出过省，职业是出租车司机。
第五个"孙经理，三十一岁，金融行业"。简历夹：在保险公司卖保险，业绩连续三个月垫底。
六个人，五个造假。第六个根本没来资料也是假的。
苏然把简历夹里的投影内容全部记录了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各位叔叔阿姨！"她的声音不大但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我有几样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好奇地围了过来。
苏然当众打开简历夹，将六份"嘉宾"的真实信息一一投影
网吧自拍、花呗欠单、伪造的学历证书、真实的工资条……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离谱。
人群从安静变成了哗然，从哗然变成了愤怒
"这也太假了！"
"我上周才交了三百块介绍费！"
"骗子！全是骗子！"
刘海燕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意识到暴露了，转身就往公园出口跑。
但她低估了相亲角大爷大妈的追击能力三个大爷挡路，两个大妈拽胳膊，还有一个拿拐杖的老爷子直接横在了她面前。
"跑什么跑？先把钱还了再说！"
刘海燕被堵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在发抖。
这时候，小周出现了。
他从人群外围挤进来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好没睡好。
他走到刘海燕面前，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小雪呢？你把她交出来。"
刘海燕不敢看他。
小周的眼眶红了："两万块。那是我打工两年攒的。你说给我介绍女朋友……她跟我说她妈住院了……我把生活费都给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人群安静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走过来，默默递了一包纸巾。
陆时序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没有穿制服，但当他掏出证件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刘海燕，涉嫌诈骗。"他的声音冷而稳，"跟我们走一趟。"
四个便衣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把刘海燕围在中间。
刘海燕被带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苏然一眼。
苏然平静地回视。
她看到了刘海燕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悔恨，是恨意。
一个被断了财路的骗子，恨的是揭穿她的人，而不是她自己做过的事。
苏然没有在意。
李阿姨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刘海燕被押上警车，眼眶红红的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被骗了钱财甚至被骗了感情的人。
"苏老板，"她拉着苏然的手，声音在发抖，"幸亏你。幸亏有你。"
苏然拍了拍她的手背。
人群渐渐散了。
苏然站在空荡荡的相亲角里，看着那些树上还挂着的征婚启事有的被风吹得卷了角，有的被雨淋得字迹模糊。
每一张纸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希望被爱、被理解、被善待的人。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利用他们的焦虑和善良来牟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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