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出发往西开三个小时,下了国道再走半小时的土路,就到了刘家坪。
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二十来户人家,四周全是梯田。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很冷了,梯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田埂边一丛一丛的辣椒秆。
苏然的车停在一栋土坯房前面。
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刘婆婆,六十八岁,种了四十年辣椒。她的个头只有一米五出头,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山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手上拎着一把刚摘下来的红辣椒。
"苏老板!你咋来了?"刘婆婆看到苏然,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来看看您。"苏然从车上搬下来两袋大米和一桶油,"顺便带我这小兄弟来见见世面。"
小何跟在苏然后面,有些局促地跟刘婆婆打了个招呼。
刘婆婆把他们让进屋里土坯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中山装,笑得很腼腆。
"那是我老伴。"刘婆婆注意到小何的目光,"走了十年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灶上烧水,动作麻利得很。
苏然说明了来意一周后的美食大赛,她想用刘婆婆的辣椒做一道参赛菜品,想来看看辣椒的品质,顺便在田间取取材。
"没问题!"刘婆婆一拍围裙,"我带你们去地里看看!"
三个人沿着田埂走到了刘婆婆的辣椒地。
两亩地,在山坡的向阳面。辣椒已经收了大半,但枝头上还挂着不少红彤彤的朝天椒,在灰蒙蒙的山坡上格外显眼。
"婆婆,您的辣椒地就这么大,一年能产多少?"小何蹲下来,摘了一颗辣椒捏了捏皮薄、肉厚、籽实。
"好的年景能收一千来斤。"刘婆婆蹲在旁边,一颗一颗地摘着辣椒,动作比小何快了三倍,"差的年景七八百斤。"
"才这么点?"小何有些惊讶,"一斤能卖多少钱?"
"苏老板给的价钱好,八块一斤。"刘婆婆笑了笑,"以前卖给贩子才三块。"
"那您一年也就……万把块钱?"小何算了一下。
"够了够了。"刘婆婆把摘好的辣椒放进竹筐里,"我又不缺什么,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种地就是图个念想。"
"念想?"
刘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梯田,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这片地是我老伴开的荒。三十多年前,他一个人扛着锄头上山,刨了半个月才刨出第一块平地。种下的第一棵苗就是辣椒他说辣椒好养活,红红火火的,看着喜庆。"
她低下头,继续摘辣椒。
"他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说让我把地租出去,进城跟儿子过。我不去。我怕我走了,这片地就荒了。荒了对不起他种下的第一棵苗。"
小何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辣椒,一动不动。
刘婆婆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年开春的时候我翻地、下种、浇水、除草。夏天辣椒红了,我就一颗一颗地摘。摘下来晒干,磨成粉,做成酱。然后等着苏老板的人来收。"
"收了以后呢?"
"收了以后我就等下一年。"刘婆婆笑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嘛。翻地、下种、摘辣椒、等。一年一年的,不知不觉就四十年了。"
小何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辣椒,但苏然看到有两滴水落在了他膝盖上的泥土里。
苏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帮刘婆婆摘辣椒。
从地里回来后,三个人在刘婆婆家的灶房里做饭。
灶是老式的土灶,烧的是柴火。苏然从车上拿了带来的鸡爪和调料,加上刘婆婆家的辣椒、山泉水、一把从地里拔的野葱。
小何主动接手了烹饪。
他在灶前站定,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鸡爪焯水、去腥、改刀。他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切得干净利落,跟他在店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苏然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小何把鸡爪放进砂锅,加了刘婆婆的辣椒、山泉水、几片姜,然后盖上盖子,用小火慢炖。
炖的过程中,灶房里安静得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刘婆婆坐在灶口帮忙添柴,一边添一边念叨
"我老伴以前也爱炖汤。他说炖汤跟种地一样,急不得。火大了汤就浊了,火小了味道出不来。得慢慢地、稳稳地,让它自己熬出味来。"
小何站在灶前,听着刘婆婆的话,一言不发。
但他手上的动作变了不再是机械的烹饪步骤,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他往砂锅里加辣椒的时候,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辣椒的质感;他调整火候的时候,弯下腰凑近灶口吹了吹,那个姿势像极了一个人在照看一锅正在炖的家常菜。
像他妈妈。
一个小时后,汤好了。
苏然盛了一碗递给小何。
小何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端着碗,眼睛直直地看着碗里的汤。
汤很普通鸡爪、辣椒、山泉水、姜。没有花哨的摆盘,没有珍稀的食材,没有任何系统道具的加持。
就是一锅最普通的家常汤。
但那个味道
"这个味道……"小何的声音在发抖,"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泪,是突然的、止不住的、像开了闸一样的泪。
他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刘婆婆被吓了一跳:"孩子,你咋了?"
苏然走过去,蹲在小何旁边,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小何抬起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
"苏姐,对不起……我就是……"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苏然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妈做的饭的味道这说明你当厨师的意义还在。"
小何使劲点了点头。
苏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
"这就是我要参赛的菜。"她说。
小何愣了:"就这个?普通的鸡爪汤?"
"对。"苏然转过头看着他,"普通的食材,普通的做法,普通的味道。但它有一样东西是任何花招都比不了的。"
"什么?"
"真心。"
小何看着苏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姐,你是想用这道汤……"
"我要让那些评委尝到食物本来的味道。"苏然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摆盘,不是技法,不是噱头。就是一碗汤喝了以后会让人想起自己家厨房的那碗汤。"
她顿了一下。
"食物的灵魂不在盘子里。在记忆里。"
刘婆婆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小何的眼泪和苏然的表情,隐约感觉到这锅汤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她默默地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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