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茶楼在省城东郊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名声不小据说开了有三十年了,是省城商界老一辈人谈生意的首选之地。
苏然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她选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把紫檀木算盘放在了茶桌正中央。
算盘在暗色的木桌上显得格外醒目十三档玛瑙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古董。
三点整,钱万山准时到了。
他还是那身灰色旧棉袄和黑布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钱少杰,今天换了一身低调的深色夹克,但金链子还挂着,脸上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另一个人让苏然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气质很专业那种在财务室里待了二十年、看过的账本比看过的电视剧多的人特有的气质。
李秀芬。钱氏棉业的财务总监。
她是被钱万山带来"做记录"的。
四个人在包厢里落座。茶楼的服务员上了茶就退了出去。
钱万山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中央的算盘上。
"这是什么?"他微微挑眉。
"算盘。"苏然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做生意讲究算清楚账。我习惯用老式算盘比计算器有感觉。"
钱万山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年轻人还用这种老古董?"
"老古董有老古董的好处。"苏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账,电子计算器算不出来。"
钱万山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开始谈判的信号。
"小苏,上次我说的条件20%股份换长期供货保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句话,不卖。"苏然的语气很平,"今天约您来是想谈另一个方案我不要您的股份,您也别要我的。咱们谈纯商业合作棉花按市场价供货,签长期合约。"
钱万山摇了摇头,笑了。
"小苏,你还是太年轻。"他的语气像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晚辈,"市场价?市场是我定的。我说三倍就是三倍,我说五倍就是五倍。你能怎样?"
他开始报条件
"棉花单价按市场价的四成供应。"
算盘珠子动了。
很轻微,像心跳一样的震动。玛瑙珠子在木档上微微滑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珠子的位置确实变了。
钱万山没注意到,继续说
"运输费用全部由你承担。"
珠子又动了。这次比刚才大一点,"嗡嗡"两声。
"预付一年货款。不能拖欠,不能分期。"
"嗡嗡嗡"珠子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低鸣声变成了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叫。
钱万山皱了一下眉他听到了。
"什么声音?"
"可能是茶楼的老鼠。"苏然面不改色。
钱万山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
"还有,你公司的新品冬装如果用了我的棉花,贴牌必须注明'钱氏原料供应'我要在你的品牌上留名。"
算盘的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从猫叫变成了小孩哭。珠子在木档上剧烈跳动,有几颗已经滑到了边缘。
钱万山这次确定不是老鼠了。他盯着那把算盘,脸色微变。
"你这算盘"
"钱伯伯,继续。"苏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万山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条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全省的纺织厂都不给你代工。你不是有个锦绣工坊吗?没有棉花,你的工坊就是一堆废铁。"
算盘炸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炸了。
珠子的震动达到了临界点,呜咽声在一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黑心啊要逼死人啦"
声音之大,整个茶楼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包厢传来"咣当"一声有人被吓得摔了茶杯。
更离谱的是,有两颗玛瑙珠子承受不住震动,从木档上弹了出来
"嗖"
一颗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弹在了钱万山的额头上。
"啪!"
钱万山的额头上当场鼓起了一个红印子,有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整个包厢安静了。
钱少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唰"地站起来,指着苏然:"你他妈"
"少杰!坐下!"钱万山捂着额头,脸色铁青但没有失态。他用手帕擦了一下血珠,看着苏然更准确地说,看着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算盘。
"你的算盘……会叫?"
苏然把弹出去的两颗珠子捡回来,重新按进木档里,表情平静得像在收拾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
"钱伯伯,我刚才说了老式算盘有老式算盘的好处。有些账,它自己会算。"
钱万山盯着那把算盘看了五秒,然后站了起来。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虽然他在努力维持镇定,但苏然注意到他捂额头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钱少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恶狠狠地回头瞪了苏然一眼。
走在最后面的是李会计师李秀芬。
她抱着文件夹跟在钱家父子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她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假装整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门边的地上。
苏然看到了。
等钱家父子走远之后,苏然弯腰捡起了那张名片。
名片很小,白色,上面只印了三个信息
李秀芬。
钱氏棉业集团·财务总监。
一个手机号码。
名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小,像是匆忙中写上去的
"苏总,钱家的账目有问题。方便的话请打电话给我。"
苏然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算盘珠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档上,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嚎哭只是一场梦。
"不错。"苏然拍了拍算盘,"值了。"
茶楼的隔壁包厢探出来三四个脑袋都是被刚才的嚎哭声吓到的客人。
"这位……女士,"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个算盘……是活的?"
苏然把算盘收进包里,微笑着站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喝茶了。"
她走出了茶楼,融入了省城下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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