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事件在省城商圈炸开了锅。
虽然没有视频茶楼的包厢里没有监控但那天下午在福缘茶楼喝茶的人不少,至少有七八个目击者。口口相传之下,故事越传越离谱
"你听说了吗?苏然拿了一把会说话的算盘跟钱万山谈判!"
"不是会说话,是会哭!钱万山报价的时候那算盘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最绝的是算盘珠子崩出来弹在钱万山脑门上!当场出血!"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门了吧?"
"我一个朋友当时在隔壁包厢,亲耳听到的!那哭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省城的商圈就这么大,一件事情传了不到半天就变成了全城皆知的笑料。
钱万山省城纺织圈说一不二的霸主、经营了四十年的老前辈被一把算盘砸了脑袋。
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冲击力不在于那一下有多疼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被珠子弹一下额头算什么大事而在于它传递出来的信息:钱万山的权威被人当面挑战了,而且挑战成功了。
四十年来,没有人敢在谈判桌上让钱万山下不来台。
苏然是第一个。
钱万山回到办公室后摔了三个茶杯这是他身边的人后来透露出来的。据说他的秘书在门外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响,吓得不敢进去。
但比摔茶杯更让钱万山头疼的是钱氏内部开始出现裂缝了。
几个跟了钱万山十几年的老部下在私下议论"老板是不是老了?连一个年轻女人都搞不定?""听说那个算盘自己会叫这是不是什么风水的东西?""别瞎说,但老板最近确实不太顺……"
议论声不大,但钱万山听到了。
他的应对方式是加大攻势。
钱万山让钱少杰去"处理"苏然的供应商关系。说白了就是威胁谁敢跟苏然合作,以后就别想在省城纺织圈混了。
钱少杰很乐意干这种事。他带着两个手下,开着一辆黑色SUV,挨家挨户地去"拜访"苏然之前合作过的小型棉纺厂和面料供应商。
第一站周老板的小型棉纺厂。
"周老板,听说你跟苏记做过生意?"钱少杰翘着二郎腿坐在周国强的办公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我爸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以后苏记的单子,你别接了。"
周国强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不敢说话。
"怎么?有意见?"钱少杰歪着头看他。
"没……没有。"周国强低下了头。
钱少杰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同样的套路,同样的结果。没有人敢反抗。
但钱少杰到第五站的时候,出了意外。
第五站是城北的一家小型面料加工厂。他刚把车停在厂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两辆车就堵在了他的前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和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
车门打开,陆时序从桑塔纳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证件,在钱少杰的车窗前亮了一下。
"钱少杰?"
钱少杰的脸色变了。
"我是省城公安局的。"陆时序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有人举报你涉嫌威胁商户、强迫交易。请你配合调查。"
"你……你有什么证据?"钱少杰的声音虚了。
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钱少杰在周老板办公室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以后苏记的单子,你别接了。怎么?有意见?"
钱少杰的脸白了。
"再有下次,"陆时序把证件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直接拘留。"
钱少杰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发动汽车,灰溜溜地掉头开走了。
回到钱氏集团总部后,钱少杰给钱万山打了电话
"爸,苏然那边有警察帮忙……我被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钱万山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废物。"
电话挂了。
钱少杰握着手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与此同时,苏然和李秀芬见了面。
地点选在城南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人多嘴杂,不容易被注意到。苏然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热干面。李秀芬坐在她对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
"李总监,你冒了很大的风险。"苏然看着她。
李秀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苏总,我在钱氏干了十二年。钱万山这个人……精明、强势、说一不二。但最近两年他做的事情越来越过分虚报亏损、偷税漏税、转移资产……我看不下去了。"
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纸不是原件,是复印件。
"这是钱氏近三年的内部账目。"她把纸推到苏然面前,"虚报亏损三千万,用于逃税。通过四家关联公司转移资产五千万。还有"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
"一笔两千万的'咨询费'。付款对象是华南商贸。"
苏然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华南商贸。
又是它。
赵半城的建材公司跟它有资金往来。博雅轩拍卖行的洗钱通道指向它。"影子"的行动经费来源也是它。
现在钱氏家族全省最大的纺织原料供应商也跟它有两千万的"咨询费"。
"这笔咨询费是什么名义的?"苏然问。
"名义上是'市场调研和战略咨询'。但实际上"李秀芬的声音更低了,"我查过,华南商贸没有做过任何与纺织行业相关的业务。这两千万就是洗出去的。"
苏然把那沓复印件仔细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李总监,这些资料我会交给可靠的人。你放心,你的身份不会暴露。"
李秀芬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面馆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苏然
"苏总,钱万山这个人……他不会轻易认输的。你小心。"
"我知道。"苏然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谢谢你,李总监。"
李秀芬走后,苏然掏出手机给陆时序打了个电话。
"陆队长,有新东西。钱氏棉业近三年的内部账目虚报亏损三千万逃税、转移资产五千万、还有一笔两千万的'咨询费'"
"付给谁?"
"华南商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陆时序的声音变了不是冷,是一种苏然很少听到的严肃。
"城南小面馆。"
"别动。我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陆时序坐在了苏然对面那碗已经凉了的热干面前。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李秀芬提供的账目复印件,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两遍。
翻到"咨询费"那两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笔两千万的转账时间和金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跟1995年珠宝走私案中一笔赃款的流向完全吻合。"
苏然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说"
"1995年那宗珠宝案的赃款总额大约在八百万左右。但这笔钱在流入洗钱通道后被放大了通过层层转账、虚开发票和关联交易,最终变成了两千万的'合法收入'。"陆时序翻到账目的最后一页,"钱氏家族很可能就是这个洗钱网络的核心环节之一他们用纺织行业的贸易流水来掩盖赃款的进出。"
"从1995年到现在……快十年了。"苏然轻声说。
"对。十年。"陆时序合上文件夹,看着苏然的眼睛,"这条线我追了很久。从珠宝案到华南商贸,从博雅轩到钱氏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次快要摸到核心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他顿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有内部的财务数据。如果李秀芬的账目是真的,就能把整个资金链从头到尾串起来。"
苏然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而微微发亮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追案子的时候,眼睛特别好看。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
"你要把这些材料交给市局?"
"经侦大队。明天就交。"陆时序把文件夹收好,站起来,"苏然,你做得很好。李秀芬这条线如果不是你在谈判桌上把钱万山逼急了,她不会主动来找你。"
"算盘的功劳。"苏然拍了拍包里的紫檀木算盘。
陆时序看了那个包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那个算盘……真的会哭?"
"真的。"
"原理是什么?"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苏然想了想:"真话是我也不知道。但它管用。"
陆时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没有追问。
"我走了。明天有消息我通知你。"
"好。"
他走到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然。"
"嗯?"
"钱万山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但你更不简单。"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苏然坐在那碗凉透了的热干面前,耳朵微微发热。
钱万山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愤怒,看不出焦虑,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
他的秘书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去查。"钱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查苏然身边那个帮她查账的人是谁。还有查她那把算盘。"
秘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万山一个人。
他放下核桃,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钱万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苏然那边有人在查华南商贸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知道了。让她查。"
"让她查?"钱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电话挂了。
钱万山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省城东郊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棉花加工厂的机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打倒过无数对手。
但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拿着算盘的女人一个能让算盘哭的女人。
钱万山从来不相信什么玄学。但今天那声嚎哭……太真了。
他揉了揉额头上那颗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