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收藏家协会的年度慈善晚宴,在省城最高档的"锦华大酒店"宴会厅举行。
苏然换了一身少见的行头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着林傲雪借给她的一对珍珠耳钉。她很少打扮成这样,但今晚的场合需要能出席这场晚宴的都是省城文化圈和商界的头面人物,穿得太随意说不过去。
陆时序没有跟她一起出现。他带着六个便衣分散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两个在入口、两个在后厨通道、两个在停车场。他本人则在宴会厅对面的监控室里,通过摄像头实时监控全场。
"注意亨利·陈。"陆时序通过对讲机提醒所有便衣,"他就是蝰蛇。看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苏然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灯光柔和,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音乐,侍者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
秦守诚第一个看到她"苏老板!好久不见!"
收藏家圈子的人都知道苏然真假名画事件让她在省城文化圈一战成名。今晚的邀请函就是秦守诚帮她争取的。
苏然跟几个认识的收藏家打了招呼,端了一杯橙汁她今晚不喝酒。
然后她看到了亨利·陈。
他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交谈。今晚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看起来更像一个有教养的国际商人了。
但苏然的口袋里揣着放大镜。
她找了个角度,假装在看墙上的画,右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放大镜,快速扫了一眼亨利·陈
血红色。
比上次在办公室里更浓。像一层流动的血膜覆盖在他全身,浓烈到几乎要滴下来。
杀意。
他在这种公开场合依然压制着杀意但比上次更费力了。苏然能感觉到那种"绷紧"的状态,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亨利·陈注意到了苏然。他微笑着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苏小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训练出来的优雅太优雅了,优雅到不像天生的,更像是后天学来的。
"亨利先生,幸会。"苏然微笑回应。
"上次跟您聊的合作方案,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苏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杯。
亨利·陈微笑着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新的红酒,递给苏然
"苏小姐,这杯酒是我特意为您选的。82年的拉菲收藏级别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苏然接过酒杯。
就在接杯子的那一瞬间,她注意到了
酒杯的边缘,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非常薄,薄到如果不是在灯光的特定角度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然看到了粉末在酒杯边缘的玻璃面上形成了一个不均匀的环状痕迹,跟酒液本身的挂杯痕迹不一样。
苏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亨利先生太客气了。"
她举起酒杯假装要喝然后手一滑
"呀!"
酒杯从她手里翻倒,深红色的酒液泼在了白色桌布上。
酒液接触桌布的瞬间,冒出了细微的气泡。
然后桌布上留下了一片灰色的印记。
旁边的侍者惊呼了一声,赶紧过来帮忙收拾。
亨利·陈的笑容僵了半秒只有半秒然后迅速恢复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意外而已。再给您换一杯。"
"不用了,谢谢。"苏然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她借着弯腰帮忙擦桌布的机会,迅速用放大镜扫了一眼亨利·陈的袖口
他的左手袖口内侧,沾着微量的暗红色痕迹。放大镜下,那些痕迹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颜色不是红酒的紫红,是血液氧化后的铁锈红。
旧血迹。
不是新的,是有一段时间了的但没有完全洗干净。
苏然直起身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亨利先生,您袖口上怎么有……像是旧报纸和泥土的痕迹?"
亨利·陈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然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还有死者血迹氧化后的特征?"
亨利·陈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间,苏然在放大镜里看到了他周身的血红色杀意像被点燃的汽油一样骤然暴涨,从"压制中的暗红"变成了"即将爆发的猩红"。
但他控制住了。
他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笑是面具,现在的面具裂了一条缝。
"苏小姐真会开玩笑。"
他转身快步走向出口。
但他走不了了。
宴会厅的四个出口正门、侧门、后厨通道和消防通道在亨利·陈迈步的同一瞬间,各出现了两个穿便装的人。
六个人,加上走廊里等着的两个,八个便衣把所有出路封得死死的。
亨利·陈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便衣,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然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对危险本身已经免疫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你不是什么收藏顾问。"
所有人回头看去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从宾客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孙正方省城博物馆现任馆长。
孙馆长走到亨利·陈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
"三十年前,"孙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就是你从我们博物馆偷走了十二件国宝。"
亨利·陈蝰蛇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孙馆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商人腔,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你记性真好。"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孙馆长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三十年……我等了三十年。"
陆时序在这时候走进了宴会厅。
他穿着便装,但掏证件的动作干净利落
"亨利·陈先生或者我应该叫你,'蝰蛇'。"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涉嫌参与跨国文物走私、非法入境和蓄意伤害。请你配合调查。"
蝰蛇看着陆时序手里的证件,又看了看四面八方的便衣。
他没有反抗。
但他在被戴上手铐之前,转头看了苏然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像是在重新计算一张已经输了的牌局里还剩多少筹码。
"苏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苏然听得到,"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这不是结束。"
苏然平静地回视。
"我知道。"
蝰蛇被带走了。赵翻译在同一时间在停车场被另一组便衣抓获他正试图销毁手机里的通讯记录。
晚宴不欢而散,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真实版的"碟中谍"。
秦守诚走到苏然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今晚胆子够大的。"
苏然笑了笑:"秦老爷子,习惯就好。"
但她攥着放大镜的手指,到这时候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序在收队后找到了苏然。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省城夜晚的街灯。
"你怎么发现酒杯有问题的?"陆时序问。
"直觉。"苏然没有撒谎放大镜的事她没法解释,但"直觉"确实是真实的一部分。
陆时序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蝰蛇被收押了。赵翻译也在我们手里。"他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蝰蛇说得对这不是结束。他只是执行人,真正的幕后买家还在国外。"
苏然点了点头。
"孙馆长说的那十二件国宝"
"我会跟他详细谈。"陆时序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已经确认了1995年的珠宝案不是孤立事件。它是这个走私网络的一部分。从1993年到1995年,至少三十七件文物被走私出境。陈老的胶卷只是记录了一部分。"
"三十年。"苏然轻声说。
"三十年。"
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省城的夜色。
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苏然知道在那些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张存在了三十年的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开。
而她和陆时序,正站在撕开那张网的最前线。
"回去休息吧。"陆时序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嗯。"苏然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队长。"
"嗯?"
"今晚……谢谢你。"
陆时序看了她一眼。
"保护你是我的工作。"
苏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但谢谢还是要说的。"
她转身走进了省城的夜色里。
身后,陆时序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