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
陆时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抑着愤怒。
晚宴结束后不到十分钟，蝰蛇在被押送至停车场的过程中利用事先安排好的逃生通道厨房后门的消防梯挣脱了一名便衣的控制，翻身跳下两层楼的高度后消失在了酒店后巷的黑暗中。
苏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酒店门口等陆时序。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的放大镜上攥紧了。
一个前特种兵。在夜色中逃脱。
这不是普通警察能追上的对手。
"全城布控，所有出城路口设卡。"陆时序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通知码头和机场他有境外接应，一定会试图离境。"
安排完追捕后，陆时序快步走到苏然面前。
"走。先转移陈老。"
苏然点头，两人驱车赶往陈德厚住的旅馆不能继续住那里了，太不安全。
陈德厚被叫醒的时候还在发抖。他一听到"蝰蛇跑了"这几个字，整个人像筛子一样颤了起来。
"他会来找我的……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陈老，放心。"陆时序的声音沉稳有力，"跟我走。"
他把陈德厚和苏然带到了一个安全屋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三室一厅，门窗加装了防盗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局里的备用安全屋，只有我知道。"陆时序检查完所有门窗后，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陈德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苏然给他倒的热水，手指还在发抖。
"陈老，"苏然蹲在他面前，"现在安全了。玉佩可以取出来了。"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时序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在灯光下，翠绿色的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龙凤呈祥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陈德厚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皮箱里取出了一套工具放大镜、镊子、一把极细的螺丝刀和一个带灯的手术用头戴镜。这些工具一看就是考古工作者的专业设备，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
"我当年发现夹层的时候就是用这些东西打开的。"陈德厚戴上头戴镜，灯光打在玉佩表面，"夹层的暗扣在这个位置龙的眼睛。按下去旋转九十度，背面就会弹开。"
他的手虽然在抖，但操作极为精准。镊子夹住龙眼的位置轻轻按下去
"咔。"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玉佩背面弹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躺着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用黑色的蜡纸包裹着，保存得极为完好。
微型胶卷。
陈德厚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胶卷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陆时序从安全屋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台便携式冲洗设备这是他在得知胶卷存在后提前准备的。
冲洗过程需要一个小时。
三个人在安全屋里等着，谁都没有说话。陈德厚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苏然靠在窗边，偶尔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一眼。陆时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梳理案件的脉络。
一个小时后，胶卷冲洗完毕。
陆时序把冲洗好的胶片放在灯箱上，用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帧一份手写的文物清单。三十七件文物的名称、编号、年代和品相描述。字迹工整但微微发黄，一看就有年头了。
第二帧交易金额和付款方式。总金额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付款方式分三期：定金、验收后付余款、确认出境后付尾款。
第三帧收款账户信息。开户行、户名、账号。
陆时序看到账户信息的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开户行……这个户名……"他的声音发紧，"跟'华南商贸'的前身完全一致。"
苏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开户行是省城东郊的一家信用社，户名是一个叫"华发贸易公司"的企业。
"华发贸易。"陆时序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九十年代初叫华发贸易，后来改名华南商贸。法人代表从张德发变成了刘德才。但实际控制人"
他停了一下。
"一直没有变。"
"是谁？"苏然问。
"不知道。这就是'影子'。"陆时序的声音很低，"三十年来换了无数个壳公司、无数个法人代表，但实际控制人始终是同一个人。我们只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他是谁。"
苏然看着灯箱上的胶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注意到了最后一帧
胶卷的最后一张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基本内容一个年轻人站在博物馆的仓库里，四周是排列整齐的文物展柜。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绒布包裹的盒子，正低头看着盒子上的标签。
他的侧脸在照片中清晰可辨浓眉、高鼻、线条分明的下颌。
陈德厚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了灯箱上的胶片。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我偷拍的。"
"偷拍的？"苏然问。
"三十年前。"陈德厚的眼眶红了，"这个人……他叫陆卫国。是当时来博物馆调查文物失踪案的警察。他是唯一一个查到真相的人他查到了馆长方正清跟走私集团的勾结，查到了交易的账目，查到了赃物的流向……"
他停了一下，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然后他就死了。被定性为'意外车祸'。"
陆时序坐在灯箱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苏然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陆卫国。
陆时序的父亲。
"你爸……"苏然轻声说。
"嗯。"陆时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伸手拿起那张胶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盒子。那个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在拼图的人正在寻找最后一块。
但他没能拼完。
有人在他找到最后一块之前，杀死了他。
陆时序把胶片放回灯箱上，手指在父亲的影像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收了回来。
"继续。"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胶卷上还有什么？"
苏然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最后一帧的边角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细微的指纹残留。不是陈德厚的陈德厚说他在冲洗胶卷时全程戴着手套。
"这个指纹不是你的。"苏然把放大镜递给陆时序。
陆时序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我让技术科比对。"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指纹匹配了一个人省城某知名拍卖行的实际控制人。
苏然和陆时序同时看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钱掌柜的博雅轩博雅轩已经被查封了。
是另一家拍卖行"鼎盛拍卖"。
实际控制人叫吴建业。
苏然不认识这个名字。但陆时序认识。
"吴建业。"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省城最大的拍卖行老板。表面上做正经古董生意，实际上……"
他顿了一下。
"他就是'华南商贸'的资金操盘手。我在追查钱氏账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所有的洗钱资金最终都经过他的拍卖行流转。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把他和走私网络连起来。"
"现在有了。"苏然指着灯箱上的指纹。
"现在有了。"陆时序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然和陈德厚，沉默了很久。
苏然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在消化什么三十年前父亲的死、三十年来追查的真相、以及此刻浮出水面的那个名字。
"影子"的身份终于有了第一条实质性线索。
不是名字，不是脸。
但一个指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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