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这边请。"
引路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标准到像培训过一百遍的那种。
苏然跟着她穿过一道雕花的月亮门,走进了一座四合院。
不是普通的四合院是那种藏在胡同深处、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的私人会所。青砖灰瓦、红木回廊、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茶台。空气里弥漫着沉香和陈年普洱的味道。
苏然到京城的第三天,就收到了"传统商业协会"的接风晚宴邀请。
名义上是"欢迎新朋友",实际上是京城商圈对"外来者"的例行审查。你要在京城做生意,就必须先过这一关让那些"老面孔"看看你是什么成色。
苏然来了。
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西装套裙洗了又洗、熨了又熨。跟周围那些动辄几万块的定制礼服比起来,朴素得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实习生。
但她走得稳。
晚宴设在四合院的正厅里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桌上的餐具是骨瓷的,筷子是乌木的,酒杯是水晶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字贵。
到场的人不多,十五个左右。但每一个都是京城商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有做地产的、做金融的、做零售的、做科技的。他们的年龄大多在五十岁以上,穿着考究,举止矜持,说话时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苏然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从"地方"来的。
"小苏啊,来来来,坐这儿。"
招呼她的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赵会长。
赵致远。京城传统商业协会会长,商界公认的"泰斗"。他个子不高,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跟刘震天一样的打扮,但气质截然不同。刘震天是锋芒毕露的老狐狸,赵致远是绵里藏针的笑面虎。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的笑容那种见了谁都像见了自家孙女的慈祥笑容。但苏然注意到他的眼睛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而清醒,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赵会长好。"苏然在他旁边坐下。
"好好好。"赵致远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小苏啊,你可是今年京城商界的热门人物全国大赛冠军,邻市搞风搞雨,厉害厉害。"
"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赵致远喝了一口酒,笑容不减,"不过小苏啊京城不比地方。这里的规矩多得很慢慢学。"
他说"规矩"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
苏然微笑回应
"规矩我尊重。但不合理的规矩,我一般不遵守。"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致远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恢复了。他哈哈笑了两声
"年轻人有锐气!好!好!"
但苏然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赵致远身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钱秘书。
钱正清。赵致远的贴身秘书兼"军师",跟了赵致远二十年。他瘦高个,鹰钩鼻,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习惯用"翻译"赵致远的话来传达意图。
赵致远不方便说的话,都由他来说。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钱正清凑到苏然耳边
"苏总,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过京城的生意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有靠山。"
苏然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协会的宗旨就是帮年轻人铺路。"钱正清的笑容更明显了,"如果苏总愿意跟协会合作很多路会好走得多。"
"合作"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苏然立刻听懂了
交出部分股权。换取"保护"。
跟刘震天的联姻套路如出一辙只不过刘家用的是儿子,赵致远用的是"协会"。
"钱秘书,"苏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做生意的习惯是自己修路,不走别人的。"
钱正清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推眼镜的动作频率加快了这是他内心的不安在表面的投射。
晚宴上还有两个人让苏然印象深刻。
第一个是孙小姐。
孙嘉怡,二十六岁,自称是某位退休部长的孙女。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红色礼服,脖子上挂着一串钻石项链,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手包。她整场晚宴都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笑偶尔用法语。
苏然正在跟旁边的一位老板聊天时,孙嘉怡忽然用法语对她的舞伴说了一句
"Cette femme de province est vraiment grossière."(这个乡下来的女人真粗俗。)
她的声音不大,但苏然听到了。
苏然在前世的跨国公司工作过五年法语是她的第二外语。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孙嘉怡说完后,转过头,用流利的法语回答了一句
"Ce qui est grossier, c'est de parler dans le dos des gens."(粗俗的是在别人背后说坏话。)
孙嘉怡的脸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从白到红到铁青的变化。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然转回头继续跟旁边的老板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是周翻译。
周远航,三十二岁,海归精英,京城某知名投资机构的副总裁。他的英文确实好好到他整场晚宴都在中英文夹杂地说话,好像不蹦两个英文单词就浑身不舒服。
他在晚宴上主动找苏然搭话
"苏总,您的商业模式我研究过。坦白说,your model is very traditional。国外十年前就有类似的案例了no offense,但在创新性上确实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苏然看着他,没有反驳。
"周总,谢谢提醒。"
"不客气。I just think如果苏总想在京城站稳脚跟,maybe you need a more sophisticated approach。"
苏然微笑着点了头,没有接话。
她不打算在晚宴上跟任何人起冲突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要先看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牌。
赵致远笑面虎,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想吞她。
钱正清狗头军师,替赵致远做脏活。
孙嘉怡虚荣名媛,靠编造身份混圈子。
周远航崇洋精英,用"国际化"包装自己的优越感。
还有那些坐在桌子周围一言不发的老板们他们在观察。观察苏然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还是一个"麻烦"的人。
苏然在心里把每个人的态度都记了下来。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苏然走出四合院的月亮门,站在胡同里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冷得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掏出手机,看到陆时序发来的短信
"怎么样?"
苏然回了两个字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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