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批了。"
陆时序在电话里的声音简短有力。
苏然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六点十五分。他是连夜去办的手续。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上午十点。专业团队已经联系好了地质雷达扫描加人工挖掘。安保我来安排。"
"好。我到现场。"
上午九点半,苏然到达槐安胡同的时候,胡同口已经停了四辆车一辆工程车、一辆中巴、两辆警车。
陆时序站在胡同口等着,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大概又是一夜没睡。
"你脸色不太好。"苏然走到他身边。
"没事。走吧。"
专业团队是陆时序从省厅申请的技术支援组四个人,带着一台地质雷达和全套挖掘设备。他们的领队姓方,四十来岁,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干了多年现场的老手。
"方工,目标区域是27号院的后院。"陆时序指着胡同最深处那扇生锈的红漆大门,"根据历史资料和蝰蛇的供述,赃物埋藏深度大约在地下两米左右。"
方工点了头,指挥队员把地质雷达推进了27号院。
27号院的门锁早就锈死了陈立军找人用切割机打开了门锁。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封存了十几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座被遗忘的墓。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房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半。但房屋的主体结构完好青砖到顶,木梁粗壮,跟张大爷家的构造一模一样。
方工在后院架好了地质雷达,开始扫描。
机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探头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地下结构的剖面图
一米深泥土和碎石层。
一米五还是泥土。
一米八
"有东西。"方工的声音忽然变紧了,"地下两米左右,有一个金属箱体的回波信号。尺寸大约长八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高四十厘米。"
陆时序快步走到了屏幕前。
"箱体的材质呢?"
"钢质。密封结构。信号特征跟"方工停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跟之前蝰蛇供述的'赃物运输专用箱'的规格完全一致。"
陆时序的拳头攥紧了。
"挖。"
挖掘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
方工的团队很专业他们没有用挖掘机,而是用手工工具一层一层地清理泥土。每往下挖十厘米就做一次记录和拍照确保不损坏任何可能存在的物证。
一米泥土中开始出现碎砖和瓦片的混合物说明这个坑是人工挖掘后回填的,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层。
一米五土质变硬了,混合了大量的石灰和沙子这是为了防止地下水渗入腐蚀箱体而特意做的防潮层。
一米八金属探测器开始发出持续的蜂鸣声。
两米
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了!"一个队员喊了一声。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过来。
方工蹲下来用小刷子慢慢清理了覆盖在箱体上的最后一层泥土
一个暗绿色的金属箱体露了出来。
箱子比想象中要大长约八十厘米,表面有明显的锈蚀但密封结构完好。箱体的四角各有一个加固的铆钉,顶部有一个旋转式的密封锁。
"跟蝰蛇交代的一模一样。"陆时序蹲在箱子旁边,声音很低。
方工的团队用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将箱体从坑中取出四个队员用绳索和滑轮组将它吊到了地面上。
箱子被放在了后院的一块清理干净的石板上。
陆时序戴上手套,用工具拧开了密封锁
"咔。"
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蓝色的绒布。
苏然看到那块蓝色绒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跟玉佩夹层里陈老当年偷拍的那张照片上,陆卫国手中捧着的蓝色绒布盒子一模一样的材质。
绒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件珠宝首饰翡翠手镯、红宝石项链、钻石胸针、珍珠耳坠每一件都用独立的丝绒袋包裹着,保存得极好。虽然在地下埋了近三十年,但在蓝色绒布和密封箱体的双重保护下,大部分珠宝依然保持着当年的光泽。
在珠宝的旁边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不大,大概A5纸的尺寸,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内页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文物编号和交易金额。字迹工整而细密,一看就是会计人员的专业记录。
陆时序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
"1990年3月15日。第一批。翡翠摆件三件。编号BJ-001至BJ-003。交易金额:十二万元整。收货方:香港永盛行。"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笔交易。日期从1990年3月一直延续到1995年6月。五年间,账册记录了大大小小四十七笔交易,涉及的文物和珠宝总价值超过三千万元。
陆时序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交易的记录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跟账册正文不同更潦草、更随意,像是有人在审核完账册后随手写的批注。
"赵局签字确认。全部按计划处理。"
"赵局"。
赵国栋。当年还是副局长的赵老爷子。
陆时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然以为他定住了。
然后他合上了账册,站起来,走到了27号院的门口。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胡同里那些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苏然跟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过了大约一分钟,陆时序开口了。
"1995年6月最后一批赃物转移的时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爸在那个月提交了调查报告。三个月后他死了。"
苏然没有说话。
"赃物转移到这里27号院是在他死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苏然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影响一个事实:赵国栋签字确认了赃物的处理方式,然后把调查真相的警察定性为"意外溺亡"。
因果关系清清楚楚。
这时候张大爷拄着拐杖从胡同口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后院里的挖掘现场散落的泥土、出土的金属箱、被蓝色绒布包裹的珠宝。
他的脚步停了。
然后他慢慢走到了箱子旁边,蹲了下来八十二岁的老人蹲下去的动作很吃力,陈立军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张大爷伸手摸了摸那块蓝色绒布。
"这个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三十年前传来的,"1995年夏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特别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序和苏然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胡同里有响动。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几个黑影在27号院门口挖坑。他们搬了一个大箱子就是这个往坑里放。"
他用手指了指那个金属箱。
"我爷爷也看见了。他把我拽回屋里说'别出声,这些不是好人'。第二天早上我偷偷跑出来看27号院的后院已经被填平了,上面还铺了一层新土,种了几棵草。"
他停了一下
"后来那几个人再也没来过。27号院从此就空了。三十年了没人动过。"
张大爷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抖。
"我爷爷到死都在念叨'那底下埋的是祸害'。"
陆时序蹲下来跟张大爷平视
"大爷,您还记得那几个人的样子吗?"
张大爷想了想
"天太黑了,看不清脸。但我记得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走路有点跛。他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带着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走路有点跛。
陆时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些信息这跟蝰蛇供述中的一个细节完全吻合:走私网络在国内的对接人是一个叫"跛脚陈"的南方人。
"大爷,"陆时序合上笔记本,"您今天说的这些非常重要。谢谢您。"
张大爷摆了摆手
"三十年了。总算有人来管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陈立军搀了他一把。老人走到后院的石榴树旁那棵树在这片废院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枝干虬结但依然在初冬的寒风中挂着几片枯叶。
"丫头,"张大爷回头看了苏然一眼,"这些东西是坏人的赃物吧?"
"是。"
"那拿走了好。"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我们胡同干净了。"
苏然看着他的背影八十二岁,腰弯了,头发全白了,但走路的步子依然稳。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大爷,您放心。这条胡同我保定了。"
陆时序在当天下午完成了所有的取证工作十二件珠宝和账册被编号、拍照、封存,由专案组专人护送至京城公安局的证据保管室。
他坐在证据保管室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的复印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赵局签字确认。全部按计划处理。"
七个字。
三十年前写下的七个字决定了一个警察的生死、一批赃物的命运、一个家族三十年的罪恶。
陆时序把复印件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苏然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陆队长,怎么样?"
"证据已入库。账册最后一页的笔迹鉴定报告明天出来但我几乎可以确认是赵国栋的字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然,"陆时序的声音低而沉稳,"赃物找到了,账册拿到了,赵老爷子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那里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你准备怎么做?"
"向京城公安局正式提交对赵国栋赵老爷子的调查申请。"
苏然没有犹豫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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