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材料科学秋季论坛在京城大学的百年讲堂举行。
讲堂是民国时期建的红砖外墙、拱形窗户、穹顶上嵌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两百多个座位排列成扇形,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有学者、有研究生、有媒体记者、还有几家企业的技术负责人。
苏然到的时候,讲堂已经坐满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装裤没有首饰、没有化妆、头发扎成马尾。在周围那些穿着正装的教授和学者中间,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来听课的研究生。
小苏坐在她旁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箱里面是苏然团队全部的原始实验数据、实验日志和影像记录。她的脸色发白,手指在文件箱的提手上攥出了指印。
"苏姐,我紧张。"
"不紧张。"苏然拍了拍她的膝盖,"数据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紧张。"
上午九点半,论坛正式开始。
前几个报告是常规的学术汇报新材料、新工艺、新应用。台下的学者们有的认真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然后郑维民出场了。
六十五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大学的校徽。他走上台的时候步伐从容、气场沉稳三十年学术生涯积累出来的自信让他在任何场合都像在自己的主场。
他的演讲题目
《论所谓"辣椒渣降解材料"的热力学悖论兼谈学术诚信的底线》
题目本身就带着审判的意味。
PPT做得非常专业五十页,每一页都有详细的公式推导、数据对比和逻辑论证。郑维民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热力学公式,一步一步地"证明"苏然的技术"不可能实现"。
"各位同仁,"他在总结页上说,"我并不是要针对任何个人或企业。但作为材料科学领域的从业者,我们有责任捍卫科学的底线。当一项技术的数据违反了基本物理定律我们必须站出来说不。"
全场掌声。
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淡。大部分学者的态度是"郑教授说的应该有道理"。
苏然在台下听完了整场演讲一个字都没有漏。
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支笔
那支笔看起来跟普通的钢笔没什么区别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略粗的笔尖。但笔杆内部已经被系统改造过了。
"因果·墨水流星钢笔。"
35点发疯值。
苏然在论坛开始前就兑换好了心疼,但她知道这笔投资值得。
郑维民演讲结束后进入了提问环节。
主持人刚说"哪位有问题"苏然就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
郑维民在台上看到她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认识苏然。或者说他知道苏然是谁。
"郑教授,"苏然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您的演讲很精彩。但有几个推导步骤我想当面请教不如我们现场推导一下?"
郑维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学者面对"门外汉"时不自觉流露的优越感。
"可以。"
"我用这支笔,您用您的。"苏然举了举手里的黑色钢笔。
主持人在台上架了一面白板两支马克笔和一支钢笔放在白板的架子上。
苏然走上台,郑维民也走到了白板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六十五岁的学术泰斗,一个是二十五岁的创业者。台下两百多位学者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
"郑教授,请。"苏然后退一步,示意他先写。
郑维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行推导
"假设:辣椒渣纤维的热降解反应为一级反应。"
他写的时候,苏然也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假设成立。辣椒渣纤维的热降解反应在200-350°C区间内呈一级反应特征。"
她写的时候,钢笔流出的墨水是深蓝色的跟普通钢笔没什么区别。
台下一位学者小声说了一句"她的笔迹……颜色很正。"
第二步。
郑维民写下了第二行
"假设:降解速率常数k=0。"
这是他整个论证的核心他假定在常温下降解速率为零,从而推导出苏然的技术在"常温自然降解"这个前提上不成立。
苏然在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此假设不成立。"
她的笔尖流出的墨水不是深蓝色。
是鲜红色。
红色的墨水在白板上格外刺眼在深蓝色的背景文字中,这一行红色像一个警告标志。
然后红色墨水在白板上继续流动,自动在苏然书写的文字旁边添加了一行批注
"辣椒渣中含有的天然辣椒素酶在常温下具有催化降解活性。降解速率常数实测值:k=0.37(25°C,标准误差±0.04)。"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阵低声的议论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天然辣椒素酶?这个理论上有依据"
"k=0.37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
"等等,那支笔怎么自己写字了?"
郑维民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苏女士,这些数据"
"郑教授,先别急。我们继续。"苏然的语气不急不缓。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郑维民每写一步推导,苏然就在旁边用钢笔写出对应的验证每一次,当郑维民的假设或数据与事实不符时,钢笔流出的墨水就变成鲜红色,并自动附上正确的数值和来源。
第五步的时候,郑维民引用了一个关键数据
"根据已发表的实验结果(Ref: Qian et al., 2019),辣椒渣纤维在自然条件下的半衰期超过五年"
苏然用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墨水是红色的。
而且比之前更红几乎像血一样。
批注文字在白板上缓缓浮现
"此数据出自钱博士生2019年未公开发表的实验。原始实验记录显示:辣椒渣纤维在自然条件下的实测半衰期为47天。引用值(五年)与原始数据偏差超过40倍。涉嫌数据篡改。"
全场哗然。
"钱博士生?"
"郑教授的学生?"
"引用了自己学生未公开的数据还篡改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台下
钱博士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叫钱浩宇,二十八岁,郑维民的在读博士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毛衣,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此刻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有质疑的、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同情的。
他坐在座位上,浑身在发抖。
就在这时台下前排站起来一个人。
林院士。
林正阳。七十八岁。国内材料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他一生发表了三百多篇论文,培养了六十多位博士,获得过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在材料科学领域,他的名字就是"权威"的代名词。
他满头银发,身材瘦削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中山装。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瞬间安静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要求查看苏然团队的原始实验数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同时我也要求查看郑维民教授引用数据的原始记录。"
他转向郑维民
"郑教授,你有异议吗?"
郑维民站在白板旁边,手里还握着马克笔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异议。"
小苏抱着文件箱走上了台。
她把原始实验数据一份一份地摊在了讲台上实验日志、仪器打印的原始数据曲线、每一步操作的视频记录。时间戳、实验编号、操作人员签名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林院士亲自翻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走到话筒前
"苏然团队的原始数据完整、规范、可追溯。没有造假痕迹。"
他转向郑维民
"郑教授,你引用的'Qian et al., 2019'原始记录在哪里?"
郑维民的嘴巴张了张
"我……需要回去调取……"
"不用了。"林院士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已经看到了苏然钢笔标出的对比数据。如果钱博士生的原始实验记录确实与郑教授引用的数值存在四十倍偏差这不是学术误差,这是学术造假。"
他扫视了一圈全场
"我宣布由我牵头成立独立调查组,对郑维民教授团队过去五年的全部论文和实验记录进行全面审查。审查期间郑教授的所有学术活动暂停。"
全场鸦雀无声。
郑维民站在台上,脸色从白变灰那是三十年学术生涯在十五分钟内崩塌的颜色。
苏然走下台的时候,小苏在楼梯口等着她。
小苏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苏姐我们的数据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苏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数据是全天下最干净的数据。"
小苏使劲点了点头然后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的哭是释放的哭。
苏然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结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