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在郑维民被暂停学术活动后短暂休会了半小时。
两百多位学者在走廊里议论纷纷有人在分析苏然那支钢笔的"神奇表现"，有人在讨论郑维民的数据造假，更多的人在观望等林院士的最终裁决。
钱浩宇没有去走廊。
他一个人坐在讲堂的最后一排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三十分钟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安慰他，也没有人来质问他。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像绕过一颗定时炸弹。
苏然回到讲堂找座位的时候注意到了他。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钱博士生。"
钱浩宇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到苏然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
他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样子好几天没睡了。
"苏……苏总……"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苏然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的实验数据原始数据半衰期47天是真的吧？"
钱浩宇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真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2019年我在实验室做了整整三个月测了十二组样品每组测了五遍。47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数字。"
"那郑教授引用的'五年'"
"是他让我改的。"钱浩宇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说'数据不好看，改一下'。我不肯。他就说'你不改就别想毕业'。"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改了。从47天改成了五年。改完之后我吐了一个晚上。"
苏然没有说话。
"后来……"钱浩宇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让我改的越来越多不只是我的数据，还有其他同学的。材料费报销也让我做假账。横向课题的合作企业名单有一半是我编的。三年了……"
他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数据真实的和伪造的在我脑子里打架。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给我开了药但药也治不了。"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那些假数据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苏然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瘦得像竹竿、眼窝深陷、手指上有被实验试剂灼伤的旧痕。他曾经是一个认真的科研工作者但被一个权威逼着走上了造假的路。
半小时后，论坛复会。
林院士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他的面前放着一沓从苏然团队和郑维民团队分别调取的材料。
"独立调查组将在三天内成立。"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讲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先宣布两项临时决定"
"第一，恢复苏然团队论文在《先进材料研究》期刊的学术地位。论文将在下期重新刊登并置顶推荐。"
"第二，郑维民教授的主旨演讲中涉及的所有数据引用在原始记录核实之前不具备学术效力。"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释放感的掌声。在场的年轻学者们鼓得尤其用力他们中的很多人在郑维民这样"权威"的压力下默默忍了很多年。
就在掌声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后排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我要说实话。"
全场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排
钱浩宇站在那里。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他沿着过道一步一步走向讲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恐惧搏斗。
他走到了话筒前。
"我叫钱浩宇。郑维民教授的在读博士生。"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然那支钢笔标出来的那些数据是我改的。是郑教授让我改的。他说'只要结果对就行，过程不重要'。"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我帮他改了三年的数据。不只是我的还有其他三个同学的。我们的原始数据跟发表出来的论文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材料费虚报了三百多万。横向课题经费套取了两百多万。研究生津贴被挪用了这些钱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花在了科研上。"
全场的安静变成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郑维民坐在台下的一个角落里他的脸色在钱浩宇开口的那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他站起来指着钱浩宇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郑教授。"
林院士的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郑维民的话。
"钱博士生的证言将作为独立调查组的重要参考。"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调查组将对郑教授团队过去五年的全部论文、实验记录、经费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查。在此期间郑教授的一切学术活动即刻暂停。"
郑维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四周两百多位学者的目光像两百多把刀子扎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三十年的学术生涯在这一刻碎了。
论坛结束后，王编辑在讲堂外面找到了苏然。
他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愧疚推了推眼镜，搓了搓手，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苏总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是我没有尽到审核的责任。郑教授说有问题我就……我没有看过你们的原始数据就撤了稿。这是我的失职。"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的论文将在下期重新刊登编辑部一致同意置顶推荐。"
苏然看着他五十来岁的编辑，做了二十年学术期刊，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王编辑。"苏然的声音不重但很认真，"学术期刊的底线不是权威的脸面。是事实本身。"
王编辑的头低得更深了
"是。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论坛的最后，林院士把苏然叫到了一边。
他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像一个一辈子都在跟真相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目光。
"苏然同志，"他开口了，"你的辣椒渣降解材料是我见过的最有前景的创新之一。"
苏然微微欠身"林院士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院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如果你愿意我推荐你参加明年国家科技进步奖的评选。"
苏然接过信信封上是林院士亲笔写的字，笔力遒劲。
"谢谢林院士。"
林院士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做了对的事。"
他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挺拔像一棵老松。
苏然看着那封信从被质疑"伪科学"到被推荐国家科技奖只用了三天。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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