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坐下。"
赵国栋的声音不高,但赵致远的身体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间书房他已经进过无数次了四面墙都是书架,红木书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永远放着一杯龙井和一叠文件。但每一次走进来,他都会有一种小学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紧张感。
他的父亲八十三岁了。但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的时候腰板挺直、目光锐利、手指稳定看起来比很多六十岁的人都有精神。
赵国栋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峰会会场的平面图A3纸大小,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苏然的演讲台红圈。
评委席红叉。
紧急出口蓝圈。
VIP包厢绿圈。
电力控制室黑圈。
赵国栋用紫檀木手杖的尖端点了点演讲台的位置
"这次行动,代号'清场'。"
赵致远看着那张平面图,心里微微一颤。他已经很久没看到父亲亲自制定行动方案了上一次是二十年前。
"目标不只是苏然。"赵国栋的手杖移到了平面图上另一个位置VIP包厢旁边的几个座位,"还有所有可能被她策反的人。"
赵致远不太明白"策反?"
"致远,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还看不出来?"赵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苏然这个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有陆时序陆卫国的儿子。有专案组'蓝绒'。有中小企业联盟。有媒体。有那个姓林的院士。"
他的手杖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她已经在京城建起了一张网。如果不在这次峰会上把她的网撕碎以后就撕不动了。"
赵致远点了头。
"具体怎么做?"
"三层。"赵国栋竖起三根手指八十三岁的老人,手指依然修长有力。
"第一层评委。两个被我们收买的评委会确保内定的傀儡企业'华新科技'拿到最高分。苏然的演讲再好分数也会被压在后面。"
"第二层设备。苏然的演讲台下面已经被换了电路板遥控引爆装置。不会伤人,但会造成短路和火花足以让她的演讲变成一场'安全事故'。"
"第三层舆论。引爆失败的情况下,我们还有一个后备方案安排一名假记者冲上台指控苏然'使用违禁添加剂'。"
赵致远听完后点了头
"父亲,这些我来安排"
"你安排第一层和第二层。"赵国栋打断了他,"第三层我来安排。"
赵致远没有多问。他站起来准备走
"致远。"
他停住了。
赵国栋的目光从平面图上移开,看着他的儿子那双锐利的老鹰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赵致远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情。不是信任。
是算计。
"这件事做好了赵家还有二十年。"赵国栋的声音平静如水,"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
赵致远走出书房后,钱正清在走廊里等着他。
"赵会长,老爷子怎么说?"
赵致远把"清场"计划的前两层简要说了评委和设备。
钱正清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习惯性地在消化信息的时候推眼镜。
"设备那边引爆装置是什么级别的?"
"可控的小型短路装置。不伤人,但火花和烟雾足以制造混乱。"
钱正清点了头。
但他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赵老爷子把行动分成了三层,前两层交给赵致远,第三层自己单独安排。
为什么?
因为第三层不管成不成功出了事责任不在赵老爷子身上。责任在赵致远和钱正清身上。
收买评委赵致远签的字。
安装设备钱正清找的人。
假记者赵老爷子单独安排,但万一暴露
钱正清不寒而栗。
他跟了赵致远二十年。二十年来他做了很多"灰色"的事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赵家的核心圈。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在赵老爷子的棋盘上,他可能只是一颗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钱正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李国强。
那个在接风宴后站起来支持苏然的中小企业主。
钱正清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出去
"李老板,是我,钱正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钱秘书?你找我什么事?"
"有一句话你帮我转达给苏总。"
"什么话?"
钱正清的声音压得极低
"峰会当天不要碰任何电子设备。"
电话挂了。
钱正清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的警告能不能帮到苏然。但他知道如果赵老爷子的计划全部成功,他和赵致远就是替罪羊。
他不想当替罪羊。
李国强在半小时后找到了苏然。
"苏总,刚才钱秘书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然抬起头"钱正清?他说什么?"
"他说'峰会当天不要碰任何电子设备'。"
苏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陆时序
"陆队长,钱正清传来一个警告'不要碰电子设备'。"
陆时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设备动手脚大概率。我安排技术人员检查你所有的演讲设备从电脑到投影仪到翻页器全部替换。用我们自己带的。"
"好。"
"苏然,峰会当天你只管上台。其他的事交给我。"
苏然看着窗外
"好。"
峰会前夜。
赵国栋独自坐在书房里。
红木书桌上除了那张平面图之外,还摊着一份旧报纸泛黄的、边缘已经卷曲的旧报纸。
《南方都市报》。1995年10月12日。第三版。
标题《缉毒英雄陆卫国因公殉职 年仅三十二岁》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浓眉、高鼻、线条分明的下颌。跟陆时序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更年轻、更有朝气。
赵国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凉了。
"你儿子和你一样不识时务。"他对着报纸上那张年轻的脸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然后他合上了报纸,放在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跟那些旧档案锁在了一起。
八十三岁的老人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出了书房。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瘦削、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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