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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是在旧城医疗站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醒来的。
窗外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指甲缝里又多了层细灰，像烧尽的纸屑，怎么搓都搓不掉。
“第三次了。”
顾昭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便携式脑波记录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映在他眼底。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整夜没合眼：“你每醒一次，影子扩张速度就慢23%。”
他抬起眼，眼白里布满血丝。
“但你的θ波频率……”他顿了顿，“正在逼近灵核自毁临界值。”
林小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有点僵。她索性放弃表情管理，直接冷笑出声：“所以我是靠做梦续命？那得给我加个夜班费，按小时算，三倍工资。”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低鸣。
光仔毫无征兆地凝形，暗红色的细流在空中急速编织，眨眼间织成一张蛛网状的屏障，将林小满整个人罩在里面。屏障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动，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冲击。
“怎么了？”顾昭立刻起身。
光仔没有回答——或者说，它用行动回答了。屏障骤然收紧，林小满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触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直抵意识深处。她听见光仔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梦境残留……正在侵蚀现实边界。”
顾昭脸色变了。他抓起记录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脑波异常峰值出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持续四十二秒……你梦见了什么？”
林小满沉默了几秒。
“白色房间。”她说，“墙上又有血字更新了。”
“写什么？”
“‘第四次人格重置已完成’。”
顾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医疗站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说……那房间里有门？”
“有。”林小满盯着自己的手，“但这次不一样。我想逃的时候，门缝里渗出了黑雾，然后……”她顿了顿，“滚进来一只断线木偶。”
顾昭皱眉：“木偶？”
“就是白天在街头见过的那个哑织童手里拿的。”林小满说，“我捡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丝温热，然后听见小孩的声音，说‘别信墙上的字……那是他们写的日历’。”
她说到这里，突然掀开枕头。
枕下躺着一枚生锈的闹钟齿轮。
顾昭盯着那枚齿轮，呼吸停了一拍。他伸手想拿，林小满却先一步抓在手里。齿轮边缘粗糙，锈迹斑斑，但握在掌心时，却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微弱震颤。
“我醒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林小满说。
顾昭接过齿轮，从背包里翻出便携式全息扫描仪。蓝光扫过齿轮表面，屏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盯着那些数据，瞳孔一点点收缩。
“内部有微型符文序列。”他声音发紧，“加密方式……和你父母实验室日志的加密方式一致。”
林小满猛地抬头。
就在这时，医疗站角落的阴影突然扭曲了一下。
终端幽灵毫无征兆地浮现——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光影效果，而是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轮廓模糊，几乎透明。他飘到床边，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推了推林小满握着齿轮的手。
“他们用十年偷你三次命。”幽灵的声音空洞，却字字清晰，“现在轮到你偷回来。”
光影开始消散。在彻底消失前，幽灵抬起手，指向林小满的左眼。
“那里……”他说，“还锁着没烧完的记忆。”
话音落下，幽灵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小满怔在原地。顾昭想说什么，她却突然抬手制止。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那个梦的细节——白色房间，血字，黑雾，滚进来的木偶……
木偶的眼珠。
她猛地睁开眼。
“木偶的眼珠转动的方向。”她语速很快，“正对着墙上某处裂缝。”
顾昭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
“墙后面有东西。”林小满掀开被子下床，光仔织成的屏障随着她的动作流动，“我得去找个人。”
“谁？”
“梦婆阿眠。”
***
废弃地铁通风口附近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小满找到梦婆时，对方正坐在一堆破烂棉絮上，盲眼朝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最长的夜藏着最短的真相。”梦婆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林小满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左手，摊开掌心——指甲缝里的灰烬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谁在改我的记忆？”她问。
梦婆咧嘴笑了。她满口牙掉得只剩两三颗，笑起来时牙龈裸露，显得格外瘆人。
“七个睡不着的医生，拿你当试验田。”她说，“他们关你十年，不是为了毁你，是为了等你这次睁眼。”
林小满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梦婆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破碗，碗里盛着粘稠的黑水。她将碗递到林小满面前：“喝下去，梦会认你作主人。”
顾昭立刻按住林小满的手腕：“别喝。”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碗黑水。水面倒映出她左眼的霜蓝色，也倒映出头顶光仔微微颤动的网络。
“喝了会怎样？”她问梦婆。
“会痛。”梦婆说，“痛得像吞刀片。但痛过之后，你就能在梦里睁开眼睛，看见他们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林小满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接过碗，仰头将黑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真的感觉到了刀片——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无数细小的、锋利的碎片在割她的食道。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弓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顾昭扶住她，声音发紧：“小满！”
“没事……”林小满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剧痛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突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仿佛脑子里某层雾被撕开了。
她听见光仔的低语，这次更加清晰：
“准备好了。我会织路。”
林小满喘着气直起身，看向梦婆：“现在呢？”
梦婆歪着头，盲眼“望”着她：“现在，去睡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
镇定剂推入静脉的冰凉感还没完全散去，林小满的意识就已经沉入了黑暗。
梦境重启。
还是那间纯白房间。墙上的血字刺眼得令人作呕：“第四次人格重置已完成”。但这一次，林小满没有看那些字。她甚至没有去看门。
她直接扑向墙壁——扑向记忆中木偶眼珠所指的那道裂缝。
手指抠进墙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柔软。墙面像腐烂的肉一样被她撕开，石灰和碎屑簌簌落下。裂缝越撕越大，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
监控屏。
无数块屏幕，密密麻麻排列在墙后，每一块屏幕里都是不同年龄的她。
三岁的她，被按在手术台上哭喊，针管扎进脊椎。
七岁的她，在隔离舱里拍打玻璃，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十二岁的她，被戴上脑波抑制器，眼神一点点涣散。
十五岁的她……
十八岁的她……
每一块屏幕都在播放。哭声、挣扎、仪器嗡鸣、冰冷的机械音宣告“记忆清除程序启动”——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进林小满的耳朵。
她站在屏幕前，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们删我记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是怕我记住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熄灭。
纯白房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然后，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深处浮现。
那是个穿白衣的女人，长发垂到脚踝，脸上没有五官——不，仔细看，她的眼睛位置被黑色的针线缝住了，针脚粗糙，线头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她怀里抱着一本空白日记本，封皮是褪色的牛皮纸。
光仔的预警在意识里炸开：
“小心……她不是守卫，是钥匙。”
白衣女人抬起被缝住的眼睛，“看”向林小满。她张开嘴——嘴里也是空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空气里渗出来，钻进林小满的脑子：
“你想知道真相？”
林小满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想。”
“那就来拿。”白衣女人将日记本递向她，“但记住——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小满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日记本的瞬间，现实中的医疗站里，那枚放在床头的生锈闹钟齿轮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咔。
咔。
咔。
齿轮开始转动。
仿佛某种倒计时，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