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到了。"
玛丽拉开车门，巴黎的空气混着咖啡和面包的味道涌了进来。
苏然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走远路都不会累的平底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玛丽，一个是老裁缝。
玛丽叫陈玛丽，二十八岁，华裔法国人。她在巴黎出生长大，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法语和英语都是母语水平。她在巴黎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翻译苏然是通过林浩然的人脉找到她的。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的速度快得像机关枪，性格热情但容易焦虑此刻她已经紧张得把手里文件夹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老裁缝走在最后面。
他叫沈守艺七十三岁，苏州人。苏绣非遗传承人，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绣花针、丝线和一个竹制的绷架。
他不懂法语、不懂英语、不懂时尚圈他只懂一件事：一针一线。
巴黎时装周的主会场设在巴黎大皇宫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巨型玻璃穹顶建筑。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在巴黎灰蒙蒙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苏然走到入口处
"请出示参展证。"门口的工作人员用法语说。
玛丽递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工作人员翻了翻
"对不起，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玛丽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们三个月前就提交了申请组委会确认过"
"系统里没有记录。"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冷淡，"你们可以去旁边的服务台核实。"
苏然看了一眼旁边的服务台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她没有去排队。
"我们的展位在哪儿？"苏然直接问。
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平面图
"A区……不对B区"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了图纸的最角落
"地下一层。B-137号。"
玛丽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B-137号在地下停车场旁边。紧挨着垃圾桶存放区和员工通道。
"这这是展位？"玛丽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杂物间吧！"
苏然没有发火。
她看了看平面图上的B-137号位置不到十平米，位于整个展馆最偏僻的角落。从主展厅走过去需要穿过两条走廊和一道楼梯大概五分钟的路程。
五分钟在时装周这种场合，相当于被流放到了另一个星球。
"走。"苏然把平面图还给了工作人员，"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大皇宫的主展厅苏然一边走一边观察。
主展厅的面积有几千平米穹顶上的玻璃让自然光均匀地洒下来，把每一个展位都照得明亮通透。各大品牌的展位一个比一个奢华有人搭了微型花园、有人架了旋转舞台、有人甚至在展位里放了一架三角钢琴。
苏然的展位
一间灰扑扑的小房间。墙上有水渍。天花板上有一根裸露的管道。角落里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被磕掉漆的桌子。
空气里有一股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
玛丽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苏总他们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苏然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但来都来了先把自己的东西摆上。"
老裁缝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房间水渍的墙壁、裸露的管道、汽油味的空气然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光线还不错的位置，把布包放在桌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取出他的工具。
绣花针。丝线。竹绷架。
他把绷架支好、穿好针线、选好绣布然后坐在折叠椅上，开始绣。
他的手在布面上下翻飞动作轻柔而精确，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跳舞。
苏然看了他一会儿
"师傅，这环境委屈您了。"
老裁缝头都没抬
"丫头，绣花又不看地方。"
苏然笑了。
当天下午，苏然去参加了时装周的媒体预热活动一个在主展厅举办的鸡尾酒会。
到场的都是时尚圈的大人物品牌高管、设计师、买手、媒体人、时尚博主。每个人穿得都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光鲜亮丽、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
苏然穿着她那件深灰色大衣和一双平底鞋走进去的时候在一群高跟鞋和礼服裙中间显得格外朴素。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她不是名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在自助餐台旁边拿了一杯果汁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法语。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丝绸上划过。
"中国品牌？呵时尚是需要传承和积淀的，不是靠几只鸡爪和段子就能定义的。"
苏然转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酒会的中央被一圈记者和摄影师围着。
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那种只有在萨维尔街定做才能达到的完美剪裁。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上别着一枚金色的别针。他的举止优雅得像一尊活的雕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的节奏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皮埃尔·德·蒙克莱尔。
国际奢侈品联盟主席。
苏然在来巴黎之前就查过他的资料家族五代经营奢侈品，本人在巴黎时尚圈活跃了四十年，是整个欧洲奢侈品行业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皮埃尔在记者的追问下继续说
"东方品牌进入巴黎时装周我们欢迎。但前提是要有真正的美学积淀。不是把传统元素往衣服上一贴就叫'东方美学'。"
他的语气不激烈甚至带着微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确地扎在"东方品牌"这四个字上。
记者们在疯狂记录。
苏然端着果汁站在人群外围她没有走上前去反驳。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皮埃尔说的每一句话。
酒会结束后，苏然回到B-137号展位
玛丽已经查到了更多信息
"苏总，索菲亚·勒布朗在她的专栏里发了一篇文章"玛丽把手机递给苏然，脸色很难看，"标题是'来自中国的廉价地摊货试图登上巴黎殿堂对时尚的侮辱'。"
苏然接过手机
文章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刀子
"……苏记，一个靠鸡爪和辣酱起家的中国品牌，如今竟妄想登上巴黎时装周的舞台。我们不禁要问时尚的门槛何时变得如此之低？"
"……据悉，该品牌的创始人苏然早年不过是一个在夜市摆摊的小贩。我们尊重每一个创业者，但创业故事不等于美学价值正如地摊不等于殿堂。"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苏然早年在夜市摆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蹲在一个简易的折叠桌后面，桌上摆着几盆鸡爪。灯光昏暗、环境简陋跟巴黎时装周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讽刺对比。
苏然看着那张照片那是她八年前的样子。
她没有生气。
她把手机还给玛丽
"玛丽，索菲亚·勒布朗你了解她吗？"
"了解巴黎最毒舌的时尚评论家她的专栏影响力很大但她"玛丽压低声音，"圈内人都知道她收钱写评论。谁给钱多她就帮谁说话。"
"这次是谁给的钱？"
"我不确定但有传言说是某个跟苏记有竞争关系的品牌通过中间人联络的。"
苏然点了头。
皮埃尔的轻蔑、索菲亚的攻击、展位的排挤全部指向同一个目的：把苏记从巴黎时装周上赶出去。
苏然看着这间灰扑扑的小房间水渍的墙壁、裸露的管道、角落里安静绣花的老裁缝。
"先把自己的东西做好。"她说，"其他的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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