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晃了八个小时。
苏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稻田,从稻田变成了她记忆中那种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青山。
陆时序坐在她旁边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苏然。
苏然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跟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叠在一起模糊的、流动的、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想什么呢?"陆时序的声音不高。
"没想什么。"苏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平静和紧张之间的表情,"就是有点近乡情怯。"
陆时序没有接话。他知道苏然不是"近乡情怯"她是回到了一个让她受过伤的地方。
八个小时的火车加两个小时的汽车车窗外的路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最后变成了黄土路。
黄土路的尽头是村口。
村口的变化不大。
还是那条土路被雨水冲刷出了沟壑路边长着狗尾巴草和野菊花。还是那棵老榕树树干比八年前更粗了一些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还是那条流过村前的小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苏然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一模一样。
跟她八年前被赶出去的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村口新立了一块石头。半人高的青石打磨得还算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苏氏宗祠重修捐款名录"。
苏然走近了看了看名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和金额从一万到五万不等。最上面一行名字是空的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
"苏然待定。"
苏然看着"待定"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
"他们连我的位置都留好了。"她对陆时序说。
陆时序看了看那块石头表情平淡
"先去住的地方。"
两人在村里找了间老房子暂时安顿了下来。苏然没有回苏家老宅那里现在住着苏二叔一家她不想一回来就给人"衣锦还乡"的感觉。
但消息传得很快。
苏然回村了。
这个消息在半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村子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从灶台边传到田埂上从老人的嘴传到孩子的耳朵里。
传到苏老太爷耳朵里的时候老人正在祠堂里喝茶。
苏老太爷八十五岁苏氏宗族的族长。瘦削、驼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但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眼睛里带着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听到"苏然回来了"这五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在桌上顿了一下
"好。"
他放下茶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去把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还有铁柱都叫来。开预备会。"
苏老太爷在苏然到家前两天就召集了族中所有长辈在祠堂里开了一场"预备会"。
到场的有苏家的十一位长辈加上苏老太爷一共十二个人。祠堂的大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的声音隐约能传出来但听不清楚。
苏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苏然现在发大财了。"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分量,"是咱们苏家的骄傲。"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但是"苏老太爷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一个人出息不算什么。要带着全族一起富起来才是真本事。"
"太爷说得对"第一个接话的是苏二叔。
苏二叔苏然父亲苏大山的堂弟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圆脸小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挂着一层油亮亮的笑意。他的衣服穿得不差但裤腿上沾着泥显然刚从田里回来或者刚从牌桌上下来。
"太爷我早就想说了。"苏二叔搓着手"苏然现在是大老板全国都有名的她拔一根汗毛比咱们腰都粗。这次回来咱们可得好好跟她谈谈。"
老村长苏德厚坐在角落里六十五岁黑脸膛瘦高个子他一直没说话。但他看着苏二叔的眼神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不满。
苏老太爷没有理会苏二叔的谄媚他继续说
"这次回来祠堂要修。路要铺。这些都是大事。"
他看了苏二叔一眼
"还有你家的事。"
苏二叔的眼睛亮了
"太爷我儿子都三十了还没娶媳妇呢家里实在困难您看"
"行了。"苏老太爷摆了摆手"等苏然来了再说。大家先商量商量怎么开这个口。"
老村长在角落里终于开口了
"太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苏然是自家人不假但咱们不能逼人家。"
苏老太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意味
"德厚这不是逼这是帮衬。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老村长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说。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次了"帮衬"这个词在这个村子里从来都是单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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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和陆时序在村里走了一圈。
她想去看看以前的老宅但走到半路上她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头发枯黄脸色蜡黄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的左眼角有一块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用头发遮着但还是能看到。
她牵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苏然认出了她
"小莲?"
女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了头不敢看苏然。
小莲苏然小时候的玩伴。两个人在同一条河边长大一起抓鱼一起偷红薯一起被大人骂。
但她嫁到邻村后一切都变了。
丈夫赵铁柱邻村有名的"能干人"力气大、嗓门大、打老婆的本事也大。小莲被打了十几年左眼的淤青从来没完全消过但从来没有报过警。
因为"娘家没人撑腰"。
苏然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淤青看着她佝偻的身形看着她牵着女儿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小莲"苏然的声音轻了一些"你过得好吗?"
小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牵着女儿默默地走开了。
苏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的、佝偻的、被生活压弯了的跟她八年前被赶出家门时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陆时序在旁边轻声问。
"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苏然的声音有些涩"嫁了个人被打成这样。"
她停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说的'家族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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