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大会的气氛在赵铁柱被按住之后变了。
但不是苏然预期的那种"变了"不是所有人都突然清醒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真实的、带着尴尬和困惑的沉默。
苏二叔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他的"五千万工程"被当众拆穿了,脸上的假笑早就没了。赵铁柱被两个年轻人押着蹲在院子里,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但已经没人听了。
苏老太爷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八十七岁的老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枯瘦的手搭在拐杖头上,目光浑浊而深沉。
全场几十号宗亲有的低着头,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偷偷看苏然的脸色。
苏然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她没有坐下。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七天虚弱期还没完全过去,站久了膝盖会发软。但她不想坐着。
"各位长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刚才的事揭穿了也就揭穿了。我不想追究谁苏二叔也好,赵铁柱也好,你们以后自己掂量。"
她停了一下
"今天我想说另一件事。"
她转身,看向了人群的角落
"小莲。"
一个女人在人群的最后面缩了一下她没想到苏然会叫她的名字。
小莲三十一岁,苏然小时候在河边一起抓鱼的玩伴。她个子不高,瘦得厉害,脸色蜡黄,左眼角有一块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
"小莲你过来。"苏然的声音轻了一些。
小莲犹豫了一下然后牵着女儿慢慢走到了前面。她的头一直低着不敢看人。
苏然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小莲的手冰凉的,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那是长年做家务和干农活留下的。
"小莲你抬起头来。"
小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抬头看着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在河边抓鱼你比我还猛一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最后是我背着你回家的。"
小莲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那种积压了十几年的、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的委屈。
苏然看着她眼角的淤青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块淤青是怎么来的全村人都知道。
苏然转身面对全场
"各位长辈你们一直在说'帮衬'。苏二叔说要给家族每个人发钱这是帮衬。太爷说要我'回报家族'这也是帮衬。"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我想问帮衬是什么?"
她指了指小莲
"小莲在这个村子里从小到大没上过学。十五岁嫁人嫁了个打老婆的男人打了十几年没人管。她女儿七岁了到现在还没上过学。"
全场安静了。
"小莲不是个例。"苏然的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低头不语的女人们"这个村子这个镇有多少像小莲这样的女孩?被困在灶台和田里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的声音微微升高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家族兴旺?"
没有人回答。
苏老太爷的手在拐杖上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苏然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今天宣布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我不给个人发钱也不修祠堂也不建牌坊。"
她把文件展开
"我要建立一个基金'苏记·乡村女子助学基金'。"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了那份文件上
"这个基金每年出资一百万人民币资助家乡和周边村庄的贫困女孩上学。从初中到大学全覆盖。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全包。"
嗡嗡声爆发了宗亲们开始交头接耳。
"一百万?"
"女孩上学?"
"这"
苏然等议论声稍微平息后继续
"条件只有一个学成之后回来建设家乡。"
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女性的面孔
"不是让你们出去就不回来了。是让你们出去学到本事然后带着本事回来。"
议论声更大了但这次的议论里多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质疑,是希望。
有年轻母亲在低头看自己的女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也许也可以"的光。
苏老太爷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苏然身上移到了小莲身上又移到了小莲女儿身上最后移回了苏然身上。
八十七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苏然说的有道理。但八十七年的规矩告诉他女人不应该上桌说话。
两种声音在他心里拉扯了很久
最后规矩输了。
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八十七岁的身体在站起来的瞬间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忙扶住他。
"不用。"他推开了搀扶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走到苏然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苏然看着这个老人满脸的皱纹、浑浊的眼睛、花白的胡须他跟她记忆中的"族长"一模一样:古板、固执、说一不二。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然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妥协是认可。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得对。"
全场安静了。
"老规矩救不了苏家。"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新的路才行。"
他转身面对全场
"我支持这个基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旧手帕手帕里包着一沓钱。旧的、皱的、有百元的也有十元的显然是攒了很久的。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他把钱放在了苏然面前的桌上,"不多但我的心意。"
苏然看着那两千块钱
八十七岁的老人攒了一辈子两千块。
这两千块的分量比她承诺的一百万还重。
"太爷"苏然的声音轻了一些,"谢谢。"
苏老太爷摆了摆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太师椅。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宗亲们看到了一个细节
老人的眼眶是红的。
宗亲们在散会前一个接一个地表态
"支持助学基金。"
"我也支持。"
"苏然我们以前糊涂了。"
苏二叔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但最后他也点了头。不是真心的但至少是识趣的。
散会后小莲拉住了苏然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不再是那种缩着的、怯生生的握法。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苏然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苏然姐"她的声音发抖"我女儿今年七岁了她能报名吗?"
苏然看着她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女孩的羊角辫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皮筋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但扎得很认真。
苏然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苏……苏小苗。"
"小苗好名字。"苏然笑了,"小苗你想上学吗?"
小女孩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苏然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苏然站起来对小莲说
"第一个名额就是她的。"
小莲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积压了十几年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束光时才会流的泪。
她蹲下来紧紧抱住了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小苗被妈妈抱得有点懵但她伸出小手拍了拍妈妈的背
"妈妈不哭"
小莲哭得更厉害了。
苏然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蹲在巷口的避雨檐下兜里只有一万两千块钱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那时候如果有人对她说"第一个名额就是你的"她大概也会这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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