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本来打算直接回省城但她在路上接到了老村长的一个电话。
"丫头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个事村西头的张婆婆你知道不?"
"张婆婆?"苏然在记忆里翻了翻"是不是以前织布的那个?"
"对她还在织。但"老村长的声音有些犹豫,"她那个手艺好像被人盯上了。"
苏然让陆时序在路边停了车
"什么手艺?"
"云锦天工。"老村长说,"一种老辈子传下来的织造技艺用蚕丝和金线交织织出来的布在太阳底下会发光。以前村里三十多个姑娘都会现在就剩张婆婆一个人了八十二了。"
苏然的心动了一下
"被人盯上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有一家文化公司来了老板姓钱跟镇上签了什么'独家开发权'。他用机器仿造张婆婆的手艺贴上'云锦天工'的标签高价卖但张婆婆一分钱都没拿到。"
苏然的眉头皱了
"我现在过去看看。"
村西头。
苏然在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土路尽头找到了张婆婆的家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块压着。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藤叶子稀稀拉拉的,但有几串青色的小葡萄挂在架子上。
门是开着的
苏然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台织布机。
老式的、木头做的、大概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织布机。机身被磨得油光发亮那是几十年的手掌摩挲出来的光泽。梭子、踏板、经轴每一个部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张婆婆坐在织布机前面
八十二岁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的手在织布机上的手依然灵活。手指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穿插翻飞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八十二岁老人的手。
她在织一块布金红色的底子上隐约浮现出一朵牡丹的图案。蚕丝和金线在阳光下交织发出流水般的光泽像把一捧阳光织进了丝绸里。
苏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张婆婆停下了手中的梭子。
"谁呀?"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中气还足。
"张婆婆我是苏然。苏家的。"
"苏家?"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哦你是苏老六家的丫头?小时候在河边抓鱼那个?"
"对就是我。"
"长这么大了。"张婆婆笑了笑容在满脸的皱纹里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花,"坐别站着。"
苏然在织布机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婆婆您这布真好看。"
张婆婆低头看了看正在织的那块布
"好看有什么用卖不出去。"
"怎么卖不出去?"
"以前还能卖给镇上杂货铺一米布换二十块钱。"张婆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那家什么'锦绣文化'来了跟镇上签了什么'独家'杂货铺就不收我的了。说只有他们公司卖的才是'正宗云锦天工'我这个"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这个成了'仿冒品'。"
苏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最后一个会这门手艺的人她亲手织出来的布被贴上了"仿冒品"的标签。
而真正的"仿冒品"机器批量生产的劣质货却贴着"云锦天工"的正品标签在市面上高价销售。
"婆婆您有没有想过教别人?"
"教了。"张婆婆的语气更苦了,"前年教了一个小李我远房的侄孙。学了三年学得不错手比我巧。后来"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钱老板来了每个月给他三千块把他挖走了。"
"三千块?"
"对。三千块对那孩子来说是大钱了。"张婆婆叹了口气,"我不怪他他家穷全家指着他养。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金线
"他走了之后这门手艺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苏然看着老人的眼睛浑浊的、但带着一种倔强的光。
"婆婆您每天还在织?"
"织。"张婆婆的声音忽然硬了像一块磨了八十年的石头突然露出了锋利的棱角,"只要我还能动就织。这手艺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我婆婆是她婆婆传的传了一百多年了不能断在我手里。"
苏然看着织布机上那块金红色的布蚕丝和金线在阳光下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
"婆婆这个手艺不能断。"
张婆婆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说这话有什么用?"
"有用。"苏然站起来"婆婆您等着。"
她走出了张婆婆的院子掏出手机拨了杰克的电话
"杰克你听说过'云锦天工'吗?"
"云锦天工?"杰克的声音从巴黎传来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没有什么东西?"
"一种中国的传统织造技艺用蚕丝和金线交织织出来的面料在光线下有流光效果。"
"流光效果?"杰克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设计师特有的敏锐,"苏总你不是在说笑吧?天然流光效果?那比我们用智能面料模拟的效果强一百倍"
"我没说笑。"苏然看着张婆婆院子里那架老葡萄藤,"我在家乡找到了最后一位传人八十二岁她的手艺如果能传承下来"
"等一下"杰克的声音急了,"苏总你说'最后一位'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全村只有她一个人会。她教了一个徒弟被挖走了。现在只剩她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总你一定要留住这门手艺。"杰克的声音比之前认真了十倍,"这种东西如果失传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我知道。"苏然说"所以我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转身走回了张婆婆的院子。
张婆婆还在织布梭子在经线间穿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
苏然站在门口听着
嗒。嗒。嗒。
每一梭都是一百年。
"婆婆"苏然轻声说,"我会帮您的。"
张婆婆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在梭子上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织了。
嗒。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