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您在这儿多久了？"
苏然站在村里唯一的学校门口一间低矮的平房，外墙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用毛笔写着"苏家村小学"字迹端正但墨色已经淡了。
陈老师叫陈静二十八岁，师范大学毕业后主动申请来乡村支教。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年每天从镇上骑四十分钟的山路上来，傍晚再骑四十分钟回去。
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有些黑，扎着一条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和一条膝盖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种习惯了对着一群孩子说话的人才会有的、不急不缓的清楚。
"五年了。"陈静微笑着说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苏然很熟悉的东西疲惫和坚持混在一起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笑。
苏然走进了教室。
两间。
每间大概二十平米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两块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课桌椅不不是课桌椅是孩子们从家里自带的小板凳和矮桌子。高矮不一、新旧不一有的桌面上还刻着字。
墙上贴着几张孩子们画的画用蜡笔画的，色彩鲜艳但线条歪歪扭扭。有画太阳的、有画房子的、有画一家人的其中一张画的是一片稻田，稻田里站着一个拿锄头的人和一个背书包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和爸爸"。
教室的角落里有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摆着几十本旧书。有几本封面都掉了但每一本都被翻得很旧书页的边角卷了起来。
"二十三个学生？"苏然问。
"二十三个。"陈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这两间教室里。我一个人教上午教低年级，下午教高年级。语文、数学、体育、音乐都是我。"
苏然看着她
"音乐也教？"
"教。"陈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笑，"我会弹吉他大学学的在这儿派上用场了。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音乐课。孩子们最喜欢。"
苏然没有说话她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看到了一幅画。
不是贴在墙上的是画在地上的。
用树枝在教室后面的一块泥地上画的一座山、一条河、山上有几棵树、河里有几条鱼。线条流畅得不像一个孩子画的每一笔都有轻重变化，树的枝干有粗有细，鱼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画出来了。
"这是谁画的？"
陈静走过来看了一眼
"小强。王小强。班上画画最好的孩子也是"
她停了一下
"也是最可能辍学的。"
"为什么？"
"他爸说'画画能当饭吃？初中毕业就跟我去打工'。"
苏然蹲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地上的画已经被风干了泥沙的颗粒感让线条显得粗粝但有力。那几条鱼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但有一种活的东西在里面。
这孩子有天赋。
苏然站起来
"陈老师我打算在这里建一所学校。"
陈静愣了
"建建学校？"
"免费的。面向全县贫困家庭的孩子。现代化的教学楼完整的师资音乐、美术、体育不是你一个人教所有科目是每个科目都有专门的老师。"
陈静的嘴巴张了又合
"苏总这这得多少钱？"
"五百万。"
陈静的眼眶在听到"五百万"的那一刻红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五年的坚持终于被人看到了。
苏然回到省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向县教育局递交了"苏记希望小学"的建设方案。
方案很详细
投资五百万。选址在苏家村小学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三层教学楼一栋十二间标准教室、一间图书室、一间电脑室、一间美术室、一间音乐室。配备完善的师资校长一名、各科教师八名。面向全县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就读。
苏然本以为审批不会太复杂五百万的投资、免费的学校、填补教育空白怎么看都是好事。
她错了。
审批会那天苏然带着方案去了县教育局。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塑料椅子、墙上挂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
坐在主持位置上的是刘副局长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白衬衫。他翻着苏然的方案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五六秒但苏然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想怎么说"不"。
"苏总"刘副局长合上了方案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不带温度的官场微笑，"您的方案我们研究过了。很感动非常感动。"
苏然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他果然说了，"有几个问题。"
他掰着手指
"第一规划不符。苏家村的用地规划中没有教育用地的预留如果要建学校需要重新走土地审批流程这个流程一般需要一到两年。"
苏然没有说话。
"第二生源不足。苏家村及周边三个村的适龄儿童加起来不到一百人如果建一所能容纳三百人的学校利用率不高。"
苏然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与现有教育资源重复。苏家村已经有了苏家村小学再建一所属于重复建设。"
他合上了方案微笑着推回了苏然面前
"苏总我们理解您的好意但教育是百年大计不能操之过急。建议您再考虑考虑。"
苏然看着他的脸
"刘副局长苏家村小学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二十三个学生。窗户用塑料布糊着。下雨天漏水。孩子们坐自带的小板凳上课。这就是你说的'现有教育资源'？"
刘副局长的笑容没有变
"苏总教育的问题不是一栋楼能解决的。"
苏然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等你们的正式答复。"
她拿着方案走出了教育局。
出门后她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杨帮我查一个人。县教育局的刘副局长他的社会关系。"
小杨的效率很高两小时后回了电话
"苏姐查到了。刘副局长的连襟就是县里那家私立贵族学校'育英书院'的校长马建国。"
苏然的手指在电话上停了
"马建国的学校一年学费多少？"
"三万。不含食宿。"
三万。
在这个县城三万块是一个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
"育英书院有多少学生？"
"大约两百人。"
苏然靠在椅背上
逻辑链清楚了
如果苏然建了免费的希望小学育英书院的生源将直接受到冲击。那些咬着牙交三万学费的家长会毫不犹豫地把孩子转到免费的、设施更好的学校去。
马建国的三万学费收不了了。
所以刘副局长要拦住苏然。
"规划不符""生源不足""重复建设"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挡人财路。
苏然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县城街道
"好。"她自言自语，"那就不走你的路。"
她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王教授我是苏然。我想请您帮个忙关于教育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