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咔咔”的碎裂声并不大,夹杂在窗外的雷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听在李长生耳朵里,却像是脚底下的阎王爷正在磨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房屋沉降。
客栈底下的土层早就被那些私挖滥采的矿道掏空了,再加上这两天暴雨倒灌,地下的承重结构终于到了极限。
这哪里是裂缝,这分明是整座山体在在那巨大的空腔上打了个趔趄。
“不想死就给老子滚出来!”
李长生根本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回身一脚踹在柜台上,借力猛地拽住那根连接着滑道的麻绳。
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刮擦声,陆远像只被水泡发的死耗子一样被硬生生从排污口里拖了出来。
这平日里人模狗样的陆大少爷此刻浑身是泥浆和秽物,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他刚想张嘴嚎叫,李长生眼神一凛,左手虎口如铁钳般卡住他的下颌骨,右手在他下巴上一托一送。
“咔吧”一声脆响。
陆远的下巴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
惨叫声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李长生太清楚这种亡命徒的心理了,人在极度恐惧下要么自杀,要么乱咬,他现在没空跟个疯子废话,他只需要答案。
“听着,这房子还有两分钟就塌。”李长生凑到陆远耳边,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原始账本在哪里?眼神示意。敢耍花样,我就把你那两条腿真的打断,留在这儿给这栋楼陪葬。”
陆远那双充血的眼珠子剧烈颤抖着,最后绝望地斜向了门口。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正准备趁乱溜走的族长李怀远身上——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件清末样式的补服。
原来如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时,头顶的房梁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的石灰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李怀远虽然腿脚不好,但在逃命这事儿上却比兔子还快。
他趁着村民们跪地磕头的功夫,拄着拐杖就要往雨里钻。
可惜他快,李长生更快。
李长生就像一头在废墟中穿行的猎豹,两个跨步冲过开裂的地板,在那道像活蛇一样蔓延的裂缝边缘追上了李怀远。
他没有丝毫尊老爱幼的意思,一个侧翻卸掉冲力,擒拿手顺势扣住李怀远的肩膀,往后猛地一扯。
“老族长,别急着走啊,账还没算完呢。”
“刺啦——”
裂帛声在混乱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李怀远那件视若珍宝的补服内衬被李长生粗暴地撕开。
随着布料破碎,一本封皮泛黄、边角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怀远那张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惊恐,伸手就要去抢,却被李长生一脚踩住了手背。
李长生弯腰捡起笔记,大拇指飞快地一搓。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数字。
“1994年7月12日,塌方,活埋叁人,赔付大洋……未支。”
“1994年8月5日,透水,失踪肆人……”
而在最后几页,则是这一年来村委会的入账明细,打款方全是陆远背后的空壳公司,名目是“修缮款”,实则是封口费。
四十二条人命。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染着血的生死簿。
“滴——滴——滴——”苏婉手里的便携式地震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
“横波到了!马上会有二次坍塌!”苏婉的声音在尘土飞扬中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后院的地势比前厅高三米,往那边撤!”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客栈门口的那两根承重柱像酥脆的饼干一样齐根折断。
李长生一把抄起账本塞进怀里,反手要把地上的梁建国背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嘶吼声突然炸响。
“李怀远!我要你的命!!”
一直沉默的赵铁像头发狂的公牛,举着手里半截断掉的凳子腿,不要命地冲向被按在地上的李怀远。
在他脚边的泥土裂缝里,半截生锈的铁片被雨水冲刷了出来,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蚀刻的字——“矿工027,赵……”
那是他爹失踪时脖子上挂着的工牌。
“砰!”
李长生不得不腾出一只手,一拳砸在赵铁的软肋上,把他砸得一个趔趄。
“你干什么!”赵铁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李长生一脸。
“他死了是便宜他,这账本只有配合活人证词才是铁证!”李长生吼了回去,一把揪住赵铁的领子,“想给你爹报仇,就让他活着坐牢,让他看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破规矩怎么烂在监狱里!背上人,走!”
赵铁浑身颤抖着,死死盯着李怀远,最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身背起昏迷的梁建国。
“走!”
苏婉一手护着仪器,一手拽着还没回过神的陆远。
四人刚冲进后院的暴雨中,脚下的大地就彻底崩塌了。
这不是简单的开裂,而是整个后院连同客栈的地基,像是一个被抽掉底板的积木盒子,顺着山体的坡度向下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