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门牌还泛着新漆的光。
沈君则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近三年滨江的走私案卷宗，十六本，摞成两堆。他翻完最后一本，食指在结案报告的盖章处点了点——又是个军方的戳。十六起，十六个戳，连代号都一样：“长城”。
窗外蝉鸣聒噪，他没开空调，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边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副局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花篮，红缎带上写着“欢迎沈局”。五十出头，发际线退到头顶，笑得一脸褶子。
“沈局，咱们局里的一点心意，恭喜上任。”他把花篮放在办公桌角，双手收回时下意识搓了一下。
沈君则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花篮上，说了声“谢谢”，没站起来。
林副局长又寒暄了几句，什么“省厅来的精英”“滨江以后要靠您了”之类的套话。沈君则偶尔点头，视线始终没离开卷宗。林副局长约摸觉着没趣，说了句“您忙”，转身走了。
门关上。
沈君则这才抬起头，盯着门板看了两秒。林副局长递花篮时小指在抖，不是端重物后的正常震颤，那是紧张。还有瞳孔——进门瞬间瞳孔细微收缩，说明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个副局长，进新局长的办公室，紧张什么？
他把这个疑点暂时归档，继续翻卷宗。
其实公安系统内，没人比他更清楚滨江的水有多浑。省厅派他来，不是升迁，是趟雷。他调阅这些卷宗只用了半天，就发现所有走私案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死胡同——关键证人失踪，证据链断裂，最后军方介入，一封密函，案子了结。十六起，无一例外。
他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画了条线，又划掉。
敲门声又响了。
这回是陈秘书，端着刚泡好的茶，脸色有点白。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时，手也在抖，但和林副局长那种掩饰不同，陈秘书的抖是明摆着的慌张，连笑都笑不自然。
“沈局，您的茶。”
“谢谢。”沈君则接过茶杯，发现杯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只印着“沈君则局长亲启”几个打印体。
陈秘书放下信封就想走。
“等一下。”沈君则叫住他，“谁让你送的？”
陈秘书转过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门卫……门卫说有人丢在收发室的，指名给您。”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查过监控，那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沈君则没再问，挥挥手让他出去。陈秘书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信封很薄，撕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今晚八点，江边烂尾楼，有人想告诉你二十年前那堵墙里藏着什么。”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凑近闻了闻，有股陈旧的纸浆味，还隐约带点霉斑。纸张的质地他很熟悉——2006年市局配发的那批警用便签纸，纤维粗糙，偏黄，用了两年就换了供应商。
二十年这个词让他眉心一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六月十七号，星期三。晚上八点，烂尾楼。
有人想告诉他什么，又不敢露面。烂尾楼那种地方，既可以谈事，也可以灭口。
沈君则把纸条夹进笔记本，起身套上外套。路过陈秘书的工位时说了句：“我出去看看滨江的治安状况，今晚可能晚回。”
陈秘书愣了一下：“要不要派车？”
“不用。”
他开的是自己那辆老款帕萨特，没挂警牌，出了公安局大门右拐，上了江滨路。开了两公里，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左转，拐进一条窄巷。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别克跟了进来。
他没减速，穿过巷子后右转，又左转，连续换了三次道，最后从一片老旧居民区穿出去，绕上了江堤辅路。黑色别克再没出现。
到达烂尾楼时七点四十三分。
这栋楼原计划是江景酒店，建到十二层就停了工，钢筋裸露，混凝土发黑，在暮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周围杂草丛生，连流浪汉都不愿意住。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
沈君则把车停在一百米外的废弃停车场，步行过去。他没打手电，靠着残存的天光摸进楼内。楼梯没有扶手，每一步都要踩实。他放轻脚步，听着楼里的动静——风声，江涛声，偶尔有碎石掉落的声音，没有人声。
一口气爬到顶层，天台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断裂的立柱和一堆建筑垃圾。他扫视四周，没人。
墙角倒是有个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盒，巴掌大小，搁在一块红砖上。
沈君则走过去，蹲下。铁盒表面全是锈迹，锁扣已经锈死，用力一掰就断了。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信。
泛黄的信封，没有落款，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沈君则。
钢笔字，笔迹潦草却有力，每笔末梢都有个上挑的小勾。他一眼认出这个字迹——和二十年前那封匿名恐吓信一模一样。那时他还在警校，有人把信塞进他的储物柜，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不该当警察。”
他抽出信封，手指捏着边角，正要撕开。
楼下的铁门突然“哐”地一声被风撞上，在这栋空楼里来回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