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十点半。
沈君则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窗帘透进来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长方形。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上,然后才打开台灯。
办公桌上还摊着下午翻过的卷宗,陈秘书泡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坐下来,掏出内侧口袋里的信封,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老何?”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话筒收音,“是我,沈君则。”
对面沉默了一秒,何振含糊的声音传过来:“嗯……什么事?”
“刚才在局门口不方便说,你还在滨江吗?”
“没,我连夜赶回省城了,明天早上还有个会。”
沈君则把话筒贴近嘴边,声音压低了一些:“血信里的线索我找到了,凶手是——”
他停住了。
不是故意停顿,是因为话筒里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呲呲啦啦,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那种底噪,但比底噪更轻,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回声。
座机话筒不该有回声,这是直连程控交换机的内线电话。
有人在他的电话线上并了一路窃听器。
沈君则面不改色,停了一秒后自然地接上了话:“……我还没看完,等明天理清楚了再跟你说。对了,今晚我去省厅汇报工作,见面再聊。”
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窃听器是新装的,因为下午他打内线电话叫陈秘书送茶的时候,话筒里没有那个回声。也就是说,窃听器是在他离开办公室去烂尾楼的这段时间里装上去的。
能进他办公室的人不多。
陈秘书有钥匙,林副局长有权限,保洁阿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扫。但保洁阿姨不会装窃听器,也没那个技术。
他重新拿起话筒,按了技术科的值班电话。
“我是沈君则,帮我定位一个信号源。我办公室座机线路被并线了,窃听器应该是无线发射的,你们能锁定发射位置吗?”
技术科值班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新局长,磕磕巴巴地说:“沈局,我们这边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锁——”
“我给你十分钟,好了直接打我手机。”
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把录音笔放进口袋。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市局大院对面是一片老旧居民楼,六层高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大多已经剥落。正对着他办公室窗户的那栋楼,七楼有个阳台,但六楼那排窗户里有三扇亮着灯。
302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根很细的线从窗帘后面垂出来,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天线。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定位:滨江路37号2单元302室,信号源强度87%。
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沈君则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陈秘书的工位已经空了,只留一盏小夜灯。他坐电梯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绕开正门的监控探头,翻过围墙落在隔壁巷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302室的门是老式防盗门,锁芯是最常见的A级锁。沈君则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根别针,掰直了捅进锁眼,拨了两下就开了。他推门的动作很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折叠桌和简易沙发,桌上摊着几盒方便面和一个保温杯。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君则贴着墙摸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三十来岁,穿灰色卫衣,戴着耳机,面前放着一台收音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排频率波形图,右下角有个对话框正在闪烁。
男人的手放在键盘上,正在打字。
沈君则猛地推开门冲进去。男人听见动静抬头,本能地把手伸向桌面——那里放着一把美工刀和一部手机。沈君则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往外一翻,左手已经夺下了那部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到一半的短信:“他说今晚去省厅,要动手吗?”
收件人是一串数字,十八位,不是正常的手机号,是加密短信号码。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对准男人:“谁让你来的?”
男人的嘴动了动,脸色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释然。就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结局。他的腮帮子猛地一紧,上下牙用力咬合了一下。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咬碎了什么东西。
沈君则立刻伸手掐住他的下颌骨往两边掰,但已经晚了。男人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混着血沫往下淌,不到三秒,鼻腔也开始流血。他的瞳孔急剧扩张,身体弓起来又猛地瘫软下去,整个人从床上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七窍流血,前后不过五秒钟。
沈君则蹲下去探了探颈动脉,已经摸不到了。他掰开男人的嘴,手电筒照进去,看到右侧臼齿位置有一个破裂的透明囊状物残片——藏在假牙里的氰化物胶囊。
他搜遍了男人全身。口袋里有一包红塔山、一个打火机、两百多块现金和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牛仔裤后兜里什么都没装,卫衣内侧有个暗兜,里面是一枚铜制打火机。
打火机很沉,外壳是黄铜的,表面手工雕刻着一个图案——一块墓碑,墓碑上刻着骷髅头,墓前种着一棵没有树叶的枯树。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两个小字:“墓碑。”
沈君则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重新拿起那部手机。短信没有发送出去,他退出编辑界面,翻看通话记录和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一串编号:G-037。来电记录里有一条今天下午的呼入,时长四十七秒。
他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G-037,提示空号。加密跳转,一次性号码。
手机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市局大楼的外景,拍摄角度正好对准了他办公室的窗户。拍摄时间显示今天下午两点十四分,那时候他刚进办公室。
他把手机里所有的数据打包发送到自己的云存储,然后关闭了设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局?沈局您在吗?”陈秘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林副局长让我来看看您……他说您办公室灯亮着,人不见了,担心您出什么事。”
沈君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那扇防盗门。猫眼里透进来的光被人影遮住了一大半。
他把监听员的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然后拿起那部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发僵的尸体,弯腰把男人没穿好的鞋子摆正了。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然后他从消防通道离开,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和楼道里防火警报器的绿灯闪烁频率恰好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