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沈君则刚走进市局大厅,就看见电梯口站着四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省厅督察的铜制徽章。为首那人四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另外三个站在他身后,站位呈扇形,隐隐封住了沈君则左右两条退路。
大厅里的民警脚步慢了下来,有人停下,有人假装接电话站在柱子后面看。连前台值班的小姑娘都抬起头,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沈君则步伐没变,一手夹着昨晚从监听员住处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一手插在裤兜里,朝电梯走去。
“沈君则同志。”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层大厅都听见,“省厅督察总队奉命对你执行停职审查,请你配合。”
沈君则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的胸牌:督察总队一大队大队长,刘建民。
“理由。”
刘建民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经查,你涉嫌包庇跨省贩毒集团‘长河系’,收受涉案资金三百万元人民币。省厅党委决定,即日起对你停职审查,接受组织调查。”
文件抬头印着“中共滨江省公安厅委员会”的红头,下面是几行黑体字。沈君则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文件编号上:滨公停〔2006〕007号。
他的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停职本身,而是这个编号。他父亲二十年前的停职令,也是007号。那年他十二岁,父亲把那份文件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他偷看过。一模一样,连编号都一样。
这不是巧合。
“我需要看到证据。”沈君则把文件递回去。
刘建民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沓纸,是银行流水单,上面印着滨江市商业银行的徽标。沈君则接过来看,户头是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也对得上。在过去半年里,这个账户分五笔收到了来自三个境外账户的转账,每笔六十万,合计三百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他从没开过这个账户。
“这张流水单是伪造的。”沈君则的语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刘建民面无表情:“是不是伪造的,组织会查清。现在请你交出配枪和警徽,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滨江市区,随时配合传唤。”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沈君则把笔记本电脑夹到左腋下,右手伸向后腰。他这个动作让身后三个督察队员同时绷紧了身体,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他掏出配枪,枪口朝下,食指离开扳机护圈,递给刘建民。
然后是警徽。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色的金属徽章,大拇指在徽章表面摩挲了一下——上面还带着体温。
刘建民接过去,转身交给身后的同事。
沈君则扫了一眼大厅。柱子后面站着的民警里,有个年轻的女警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技术科的老王低头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电梯门开了又关,没人出来,也没人进去。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楼梯口。
林副局长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蓝色西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松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但当沈君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个上扬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林副局长别过脸,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右手拇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两圈。
沈君则注意到他左手袖口。
一枚铜制的袖扣,方形,表面刻着图案。逆光下看不清细节,但那图案的轮廓和监听员打火机上的一模一样——墓碑,枯树。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到厘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何振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微微曲起踩着墙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绳。看到沈君则看过来,他慢慢勾起嘴角,笑得很轻,像猫看老鼠终于踩进了笼子。
沈君则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何振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和昨晚的“酒气”判若两人。
“你会后悔的。”沈君则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振能听见。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医生对病人说“你的肿瘤是恶性的”那种不带温度的陈述。
何振笑了一下,没说话,偏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君则经过他身边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何振脖子上那条红绳的末端,坠着一个东西,藏在Polo衫领口里面。阳光下闪了一下,是金属的,颜色偏暗,不像黄金,更像是铜。
他没有停步,推门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七月的滨江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把那辆老款帕萨特从院子里的车位开出来,刚拐上滨江路,后视镜里就出现了两辆黑色SUV。一辆丰田汉兰达,一辆大众途锐,都是黑色,没挂牌照。距离保持在两百米左右,不远不近。
他没加速,也没减速,甚至没看第二眼。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跟得很专业,时刻保持在他视线的边缘位置,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他突然掉头甩掉——如果他真的想掉头的话。
前面的十字路口,直行是回他在滨江租的公寓,左拐是去省城的高速,右拐是龙城老街。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
龙城老街在滨江市东南角,紧挨着旧货码头,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没被拆迁的老城区。街道窄得只能并排两辆车,两边的骑楼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片。墙面斑驳,招牌歪斜,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煤炉子的烟。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的一个据点里住了三个月。那会儿他刚从警校毕业,被借调到省厅专案组,当卧底。带队的是他父亲生前的老搭档,一个姓方的老刑警。他在那条巷子的二楼住了三个月,学会了说谎、变装和在一个眼神里读懂对方是敌是友。
那栋楼还在。
两层,灰砖墙,楼下的杂货店换成了修鞋摊,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泛黄。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进来的时候,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钉鞋跟。
老头认识他。二十年前,这个老头每天都坐在这里修鞋,那时候他修的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现在换成了皮鞋。
沈君则没有上楼,而是走进对面的一家早餐铺。铺子里没人,灶台上还煮着一锅骨头汤,热气腾腾。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哟,方警官?好久不见。”
“周阿姨,我要一碗面。”
“好咧。”
老板娘转身去下面条,围裙上的油渍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沈君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监听员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滨江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有几十个红色标记点,他把地图放大,最近的标记点在五百米外的滨江路——市局对面那栋居民楼,已经被清掉了。第二远的标记点在龙城老街深处,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
修鞋老头敲了一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在窄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