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到一半,沈君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卫星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点他已经记在脑子里。龙城老街深处那个点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标注名称是“永安茶馆”。老鬼的地盘。
他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在碗底压了二十块钱,起身离开。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声“方警官慢走”,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巷口的修鞋老头还在钉鞋跟,那辆黑色汉兰达停在巷口外面,引擎盖还是热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沈君则从车旁走过时步子没乱,余光扫到驾驶座的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指虎。
还有一个人。
他没看到第二个人,但汉兰达的后排空间足够藏两个人。
沈君则走进永安茶馆的时候,门口的竹帘子被风吹起来打在他脸上。茶馆不大,四张八仙桌,靠墙摆着博古架,上面放着一排紫砂壶。最里面是一道褪了色的蓝布门帘,通往后院。
老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和一个黄铜烟斗。他六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右腿瘸了,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发亮,那是二十年的汗渍。
看见沈君则进来,老鬼没站起来,也没惊讶。他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灰烬落进一个搪瓷碟子里,说:“我知道你会来。”
“外面有尾巴。”
“小伍看见了。”老鬼朝门口努了努嘴,“两个,一个在车里,一个跟进巷子了。”
沈君则回头看了一眼。蓝布门帘的缝隙里,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茶馆门口,背对着他们。那人二十出头,剃着板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正低头看手机。那是小伍,老鬼从十五岁就带在身边的徒弟。
“让他进来。”沈君则说。
老鬼抬起拐杖在桌腿上敲了三下。门口的小伍收了手机,掀开门帘走进来,反手把门帘别在门框上。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一直在扫街对面的窗户和屋顶。
“那个跟进巷子的在杂货店门口,假装买东西。”小伍说,“车里的还在原地。”
沈君则掏出监听员那部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没有异常。那两辆车跟了他三条街,跟得很稳,但跟得太稳了。专业跟踪不会只派两个人,这说明对方要么太自信,要么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后门在哪儿?”
老鬼用拐杖指了指柜台后面。那里有一个一米八高的老式衣柜,柜门半开着。沈君则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棉袄,棉袄后面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皮肤。
他侧身挤进去,老鬼跟在后面,拐杖在地上戳出沉闷的声响。小伍最后一个进来,把柜门虚掩上。
后巷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两边都是青砖墙,墙根的苔藓在阴沟水的滋养下长得又厚又绿。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口堆着几摞蜂窝煤。
沈君则贴着墙根往前走,到岔道口的时候停下来,慢慢探出头。
杂货店门口,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正站在冰柜前翻矿泉水。他的动作很慢,一瓶一瓶地拿起来看生产日期,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斜对面的茶馆。腰间鼓鼓囊囊的,衣服下摆没塞好,露出一截黑色的枪套。
沈君则退回岔道,朝小伍比了个手势。
小伍点头,转身从后巷绕出去,步子轻得像猫。半分钟后,茶馆正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小伍故意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手机飞出老远,在石板上滑出去好几米。
黑色T恤男猛地转头,本能地往茶馆方向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沈君则从岔道里冲出来,七米的距离用了不到两秒。黑色T恤男听见脚步声想转身已经晚了,沈君则的左手扣住他的后颈往前一推,右手同时扬起——匕首的刀刃在巷子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刀刃贴着皮肤,再往前一毫米就会割开气管。
黑色T恤男僵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水沟里。
“谁让你来的?”
黑色T恤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刃跟着那个动作微微颤动。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干又哑:“林局……林副局长。他说你手里……有打火机。”
“什么打火机?”
“墓碑的。他说你拿到了墓碑的打火机,让你活着回去,我们都得死。”
沈君则看了一眼小伍。小伍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捡回手机,正快步走过来。他朝巷口方向扫了一眼,那辆汉兰达还停在那里,没有动静。
“车里还有谁?”沈君则问。
“没人。就我一个,老周在车里等。”
“老周是谁?”
“我搭档。我俩负责盯你。”
沈君则把匕首的刀刃又往前推了一毫米,黑色T恤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给你们林局发消息,就说我进了龙城,你们正在跟踪。发完再死。”
黑色T恤男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短信界面。沈君则看着他打字,每个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内容。
消息发出去之后三秒,对面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君则收刀,一拳砸在黑色T恤男的后脑。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昏过去,不会造成永久损伤。小伍把他拖到杂货店后面的垃圾堆旁边,用他的T恤塞住了嘴。
回到茶馆的时候,老鬼已经把煤炉上的水壶提下来,重新沏了一壶茶。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烟斗叼在嘴里,烟雾和茶香混在一起。
“你比你爸麻烦多了。”老鬼说,“他当年只是被人盯梢,你是被人追杀。”
“他当年也被人追杀过,只是你不知道。”
老鬼沉默了几秒,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磕了两下。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面,伸手在最上面那层的一个紫砂壶后面摸了摸。木质墙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弹了出来。
暗格里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和烂尾楼里那个一模一样。
老鬼把铁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爸二十年前藏在我这的,说如果你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把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说这把钥匙能打开真相的门。”
沈君则打开铁盒。
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铜制的,表面生了绿锈。钥匙的形状很古老,不是现代防盗门那种,而是老式保险柜的方形齿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049。
四十九。
他拿起钥匙,拇指在数字上摩挲了一下。锈迹下面的铜色还泛着光,这把钥匙从来没有被用过,一次都没有。
他把钥匙收进内侧口袋,和血信奉放在一起。
小伍从门口探进头来:“哥,那辆车走了。”
沈君则点点头,掏出跟踪者那部手机。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林局”的号码,看着那条刚刚发出的“收到”。他按下回复键,逐字打出一条新消息:
“他已逃入龙城,正在跟踪中。”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回口袋。从现在起,林副局长会以为他还在被监视范围内。这个假情报能给他争取至少一天的时间。
老鬼递过来一杯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沈君则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了的普洱又涩又苦,像药。
茶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