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名单放在桌上时,沈君则正在用碘伏擦右手背上的擦伤。
晚宴上林副局长那杯酒打翻之后,他直接从消防通道离开了酒店,没走正门。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地下车库,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西装脱了换成一件黑色卫衣,假身份证和钥匙放回内侧口袋,和血信奉在一起。
龙城的夜来得早,八点半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茶馆打烊后,老鬼把门板一块块上好的时候,沈君则从后门进来,坐在煤炉旁边烤手。七月的滨江不冷,但地下车库的空调吹得他肩膀发僵。
老鬼把门关严实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A4纸,放在桌上,用烟斗压住一角。
“你要的名单。”老鬼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七个,都是最近因为证据不足被放出来的。滨江的法检系统你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君则拿起纸展开。
七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着简要的案件描述和受害人信息。第一个是强奸幼女,证据不足释放——被害人的衣物在送检途中“意外丢失”。第二个是故意伤害致残,证人突然翻供,说是“记错了”。第三个是贩毒,现场搜查时毒品“不翼而飞”,经办民警被调离岗位。
第四个叫陈虎。
名字后面用红笔圈了一下,老鬼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龙城赵家巷出租屋,上周受害人十五岁,初中生。
沈君则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这个陈虎,”他问,“现在在哪?”
老鬼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赵家巷,二单元三楼最里面那间。我让小伍盯着呢,他一个小时前刚从出租屋出来,说陈虎晚上带了个小丫头回去。”
“多大?”
“看着像初中生。”
沈君则把名单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站起身。老鬼没动,烟斗在嘴里叼着,烟雾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了沈君则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但又不想听到答案。
“你确定要去?”老鬼问。
“确定。”
“你现在是被停职的局长,不是当年那个卧底的方警官。你要是被抓了,连个给你送饭的人都没有。”
“所以不能被抓。”
沈君则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老鬼在身后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赵家巷在龙城最南边,紧挨着城乡结合部。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墙面没刷漆,红砖裸露在外,楼道里的灯没有一盏是亮的。巷子口有个垃圾转运站,臭味飘出去半条街,夏天没人愿意靠近。
沈君则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加油站,步行过来。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头,遮住了半截下巴。
二单元很好找,楼下的铁门上用红色喷漆写了个巨大的“拆”字,但拆了三年还没拆掉。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废纸箱,他踩着纸箱往上走,每一步都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位置。
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是旧的防盗门,锁芯老化严重。沈君则只用了一根别针和一截铁丝就捅开了,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里面的声音已经盖过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女孩的哭声,从卧室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客厅的布局。一张折叠沙发,一个电视柜,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烟头。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一个男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正在解皮带。
沈君则走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背对着门,双手正在裤腰上忙活,嘴里念叨着什么“别怕别怕”。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校服裙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嘴里塞着一团布条。
沈君则没给陈虎转身的机会。一拳砸在他后脑偏右的位置,力道精准得可怕——不会致死,不会造成颅内出血,但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在半秒内失去意识。陈虎的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头撞在床角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沈君则蹲下来先检查了女孩的伤势。她的手腕上有淤青,脖子侧面有一道勒痕,但意识清醒,眼睛瞪得很大,浑身在发抖。他小心地取下她嘴里的布条,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披在她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能走吗?”他的声音很轻,和在局里跟同事说话完全不同,像怕吓到一只受伤的鸟。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君则扶她起来,带她从后门出去。楼梯口他已经提前看了一眼,这个点没有人在。他把女孩送到楼下,指了去巷口加油站的路:“到了那里找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你报警。就说你自己跑出来的,没见过我。”
女孩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楼梯拐角消失了。
陈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
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昏黄发暗。周围是水泥墙,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纸箱和一桶开了口的油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龙城东边的废弃仓库,以前是个小型印刷厂,倒闭了五六年,一直没人管。
沈君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两厘米。他没戴手套,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指关节。
“你谁啊?”陈虎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额头还在渗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裤子裆部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椅子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
沈君则没回答。他把美工刀放在旁边的木箱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正是老鬼给他的那份名单。他用食指点了点陈虎名字后面的那行字。
“那四个女孩的名字,你记得几个?”
陈虎的嘴唇在哆嗦,眼珠转得飞快,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谁。便衣?寻仇的?还是受害者的家属?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干,那丫头是她自己跟我回家的——”
沈君则的右手突然伸出去,掐住了陈虎的下颌骨。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得可怕——拇指和食指卡在两侧的颌关节上,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把下颌骨从关节窝里掰脱出来。
“名字。”沈君则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陈虎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他拼命摇头,但下巴被掐着,摇不动。尿骚味更浓了,椅子下面那摊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我说……我说!王雪,李婷婷,张晓萌,还有上周那个,叫……叫刘什么来着,刘雨桐。对,刘雨桐。”
沈君则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都捋平了。
“我是墓碑的人!”陈虎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墓碑你知道吧?齐总的人!你不能动我,齐总不会放过你的!他早就知道你在查他,他让我盯着你的行踪,他说你迟早会来找我!”
沈君则戴手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手套的最后一只手指捋平,拿起木箱上的美工刀,推出一截新刀刃。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根银色的针。
“齐天傲让你盯着我?”
“对对对,齐总,齐总让我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外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晚……晚宴之前。他说你会去龙城,让我看着你住在哪,跟谁见面。我就干了这一件事,真的,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干!”
沈君则没再问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鬼推开仓库的门跑进来,拐杖在地上戳得噼啪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喘得像拉风箱。
“条子来了!不到一分钟就到,有人报了警!”
沈君则看了一眼陈虎。陈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嘴角甚至翘了一下——警察来了,这个人不敢当着警察的面杀人。
沈君则把美工刀换到左手。
陈虎的笑容僵住了。
刀刃从左侧第四根肋骨下方刺入,斜向上贯穿心脏。沈君则做了标记的,这是一个法医教过他的角度——伤口不会大量出血,血液会倒灌进胸腔,不会溅到行凶者身上。
陈虎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痉挛了两下,然后慢慢瘫软,头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沈君则拔出刀,在陈虎的衣服上擦干净刀刃,然后转身走到仓库的东墙。墙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他用刀尖在上面刻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穿透了白灰层,露出下面的水泥。
“正义从不迟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美工刀的刀刃折断,刀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刀柄揣进口袋。
老鬼已经在仓库后面的墙上架好了梯子。沈君则爬上去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了三折,塞进陈虎衬衫的口袋里。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和二十年前那封恐吓信一模一样:“审判才刚刚开始。”
三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仓库门口。带队的民警踹开门,白炽灯还亮着,照在墙上那行血色的刻痕上。陈虎的尸体还绑在椅子上,头垂着,像在认罪。
带队的民警走到尸体旁边,看到他口袋里露出的纸条一角,伸手抽出来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冲着对讲机喊:“通知市局,这案子我们管不了。”
仓库屋顶的天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那张纸条在民警手里沙沙响。他把它塞进证物袋的时候,指尖碰到纸条上的字迹,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拇指上,暗红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