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墙上的血字已经拍了二十七张照片。
刘法医是凌晨两点被电话叫醒的。他住在市局家属院,走路到技术楼只要七分钟。推开法医室的门时,白大褂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拖在地上,鞋带也没系。
不锈钢解剖台上摆着验尸报告和笔迹鉴定材料。陈虎的尸体还在冷藏间,他已经在电话里听值班法医汇报了基本情况——左胸刺创,贯通伤,一刀毙命,出血量极少,行凶者对人体解剖结构非常熟悉。
但让刘法医坐不住的,是那份笔迹鉴定。
他把墙上血字的照片和二十年前血信的扫描件并排放在灯箱上,两副老花镜叠在一起戴,凑到十厘米的距离逐笔比对。血字的笔迹和血信确实很像——横画的起笔角度,竖钩的收笔弧度,甚至“正”字最后一横的轻微上挑,相似度至少八成七。
但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字,“式”字的斜钩,多了一个不该有的顿笔。
刘法医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这个顿笔太刻意了,像有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笔迹时用力过猛,把自己本来的书写习惯露了出来。他翻出血信原件的高清扫描件,放大那个位置——血信上的“式”字斜钩是流畅的,一笔到底,没有任何停顿。
两张照片拍在一起,他拿起红笔在“式”字上画了个圈。
天亮的时候,刘法医还没合眼。他倒了第三杯浓茶,茶叶多得顶到了杯盖,茶汤黑得像酱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没放下。
手机响了。不是他那个用了五年的旧手机,是抽屉里另一个——一部没有通讯录、没有社交软件、只存了三个联系人的加密手机。他把手机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刘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你现在千万别回市局。”刘法医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法医室的门,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笔迹鉴定被人动过手脚,原始样本被替换了。有人在证据库里提取了你父亲当年的笔迹实验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样本调取的时间——三天前,星期二下午三点十七分。调取人用的是你的权限编号。”
沈君则没说话。他的权限编号在自己手上,但市局技术科的信息系统有一个后门,能用管理员的身份调用任何人的权限。这个后门他只跟技术科的老王提过一次,还是在非正式场合,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漏洞得补上”。
“样本是替换成谁的了?”
“你父亲的。他们把血信原始笔迹和血字的笔迹做了比对,中间掺了一组你父亲的笔迹实验记录——你爸当年在警校留下的书写习惯样本。三组数据混在一起,鉴定结论自然会把血字和血信连到你父亲身上,再通过你父亲连到你。”
“何振主持的专案组?”
刘法医把茶杯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早上八点,省厅牵头成立‘法外制裁者’专案组,何振当组长。新闻稿已经发了,定性是‘连环私刑杀人案’。”
“他们开新闻发布会了?”
“九点半。你现在打开电视,调到滨江卫视。”
沈君则那边传来按键声,然后是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隔着手机听不太清,但“法外制裁者”四个字咬得很重,连着播了三遍。
刘法医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开桌上的报纸——今天的《滨江日报》已经送过来了,头版标题用二号黑体:“连环杀手冒充正义,警方成立专案组全力追缉。”配图是陈虎仓库墙上那行血字的照片,马赛克都没打全。
“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了你的名字。”刘法医说。
“问的什么?”
“‘前公安局长沈君则是否在嫌疑人范围内?’”
“何振怎么答的?”
“他没否认。”刘法医顿了顿,“他说‘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无论他曾经是什么身份。’原话,一句不差。”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默。
沈君则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刘老师,谢谢你。你把鉴定报告的副本留好,原件不要动,让他们拿去。将来会有用的。”
“你要去哪?”
“去找答案。”
电话挂断了。刘法医把加密手机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盖上几份旧文件,又用一摞《法医学杂志》压住。他端起那杯黑得像酱油的茶,发现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
沈君则挂掉电话之后,在龙城藏身处的床上坐了很久。
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的出租屋,在老鬼茶馆楼上,窗户对着巷子,窗帘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花布,洗得发白了。床单上有股霉味,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叫声,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从墙缝里渗过来,呛得人想咳嗽。
他在想一件事——从血信到停职令,从监听员到陈虎,从笔迹鉴定到专案组,所有事都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可怕。
对方算准了他会去烂尾楼,算准了他会查血信,算准了林副局长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甚至算准了他会亲手处决陈虎。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路,就等他踩上去。
这不是一个人在操作。
这是一个系统,一个横跨警方高层、地下组织和情报网络的系统。墓碑提供人力和资源,何振在省厅提供掩护和情报,林副局长在市局充当内应,而最上面那个人——齐天傲——坐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看着这一切像棋局一样展开。
他想让他死。
不,不是死。死太简单了。齐天傲想让他被所有人抛弃——被警方追捕,被墓碑追杀,被舆论唾骂,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来找他。
就像十九年前那颗子弹一样。
沈君则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齐天傲在晚宴上说的那句话:“我认识你,很久以前——你替我挡过一颗子弹。”
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近乎温柔的了然。
那不是认出了一个敌人,那是认出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君则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信号码是一串他没见过的数字,十六位,开头是0086,IP显示在国外。但加密协议他认得——这是警方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通道,理论上只有省厅以上的技术部门才有权限使用。
信息内容只有三行:
“别信笔迹鉴定,那是何振伪造的。墓碑的根比你想象的深。明天大龙山公墓,一个人来。”
落款代号:守夜人。
沈君则盯着这个代号看了五秒。他从警十五年,经手的案子数以百计,接触过的线人、暗桩、情报来源少说也有上百个,从没听过这个代号。
大龙山公墓。他父亲的墓在那里。
这个代号为“守夜人”的人,知道他父亲的墓地位置,知道何振伪造了笔迹鉴定,知道墓碑的根有多深。这个人是警方内部的,级别不低,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说明对方知道他不只是被冤枉的局长,而是真的在查什么东西。
沈君则没有回复这条信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049。钥匙柄上的绿锈在晨光里泛着铜绿色的光。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看到任何其他标记。
窗外传来一声鸽哨,声音尖锐,在窄巷里来回反弹。有人在天台上打开鸽笼,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下雨。沈君则把钥匙重新穿回鞋带里,系了一个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