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君则就出发了。
大龙山公墓在滨江市东北方向,距离龙城藏身处约四十公里。他五点出门,开的是老鬼借给他的一辆灰色五菱宏光,后排座椅拆了,堆着几箱矿泉水和空油桶,看起来就是个跑货的。车牌换了,用的是邻省一个报废车的牌照,老鬼找人做的。
沿山路上去的时候,他在第一个检查站两百米外就停了车。两个交警站在路中间,手电筒在晨雾里扫来扫去,旁边停着一辆警用皮卡,车厢里蹲着一个辅警,手里捏着对讲机。
不是例行检查。这个点不该有检查站。
沈君则把车倒进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熄火,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龙城老街的地形图,在背面画了条线。他步行从山坡上的防火带走,穿了一片松树林,裤腿被露水打湿到膝盖,左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灰色卫衣上洇开一小片。
到公墓的时候六点四十,太阳刚冒头。
墓园的铁门开着,守墓的老头在门卫室里煮面,电磁炉嗡嗡响。沈君则从围墙的缺口翻进去,猫着腰穿过墓碑区,找到了沈建国的墓。
墓碑不大,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沈建国之墓”,生卒年一九五五至一九八六。三十一年前,死于车祸。刹车失灵。调查报告写了三个月,最后结论是“意外事故,车辆保养不当”。沈君则十二岁那年就看过那份报告,当天晚上他翻出父亲的工具箱,一个人在后院拆了邻居家废弃的摩托车刹车泵,拆完又装回去,手上全是黑油。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
碑前有一束花,黄菊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黑。有人来过,不超过三天。
“你来了。”
声音从墓碑后面传来。沈君则的反应比声音快——他侧身闪到旁边一块更高的墓碑后面,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匕首。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一个人从沈建国的墓碑后方站起来。
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穿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肩膀窄,站姿有些佝偻,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起来。
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男女都分不出来。
“别紧张,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那人举起双手示意了一下,掌心朝前,空无一物。
沈君则没动,匕首也没收回去。
“你是谁?”
“代号守夜人。警方的人,别问我是谁,你查不到的。”那人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建国的墓碑上——一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没有商标,USB接口处贴着红色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墓碑。
“陈虎不是你杀的。”
沈君则的眼神冷了一度。
“何振找人提前做掉的。”守夜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简报,“你到之前十分钟,陈虎已经被注射了琥珀胆碱。你刺进去的时候他心脏还在跳,但就算你不刺那一刀,他也会在三分钟内死于呼吸肌麻痹。”
琥珀胆碱。肌肉松弛剂,临床用于麻醉诱导,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停止。公安局法医室有这种药,管控不严,谁都能拿到。
“你动手的时候他还没死,所以从法律上讲,人确实是你杀的。”守夜人继续说,“但何振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在你的手上留下陈虎的血,这样笔迹鉴定、DNA痕迹、现场证据链,所有东西都能完美地咬死你。”
沈君则把匕首收回腰间,走到墓碑前,拿起那个U盘。金属外壳冰凉,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这里面有什么?”
“墓碑核心成员名单、何振受贿证据、以及二十年前那四十九封血信的扫描件。完整的,一封不少。”守夜人顿了一下,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有些失真,“密码是049。”
沈君则的手停在半空。
他从鞋带里抽出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铜绿,刻着三个数字——049。
一模一样。
他看向守夜人,试图从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但帽檐和口罩挡住了几乎所有特征,连眼睛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虹膜的颜色——深棕色,中国人的普通虹膜。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
“你父亲的遗物。”守夜人说,“他活着的时候,最后接触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我。”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山脚下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然后是狗叫,至少两条,声音浑厚,是德国牧羊犬或者马犬。
守夜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冲锋衣,左手在衣领内侧摸了一下,摸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塑料片。
定位器。
“何振……”守夜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自己人出卖后的愤怒,“他奶奶的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我就知道他不会完全信任我。”
他把定位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快走!”守夜人指着公墓西边的方向,“那边下去有条河,沿着河走两公里有座桥,桥下面能藏人。我往东边跑,引开他们。”
沈君则没动。他看着守夜人那双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守夜人没给他机会。
“别磨叽了,我比你更了解何振,他知道我背叛他的时候不会杀我,他会让我活着看到他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守夜人转身就往东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U盘里的东西别全信,交叉验证,用你的方式查。还有——何振不是最大的那条鱼,他上面还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远,冲锋衣的蓝色在松树林间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警笛声更近了。沈君则把U盘塞进内侧口袋,和血信奉在一起。钥匙重新穿回鞋带,这次系了两个死结。
他朝西边跑。
公墓西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草叶上有露水,踩上去又滑又响。他几乎是连滚带滑地冲下坡,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泥水。坡底是一条河,不宽,大概十五六米,但水流很急,河水浑浊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枝和塑料瓶。
身后传来喊声:“那边有人!追!”
沈君则没有犹豫,纵身跳进河里。
水比他预想的冷得多,七月的滨江,河水却是冰凉的,大概是上游水库放水。水流冲得他身体横过来,他调整姿势,蛙泳加自由泳交替,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河面以下,只露出鼻孔和眼睛。
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狗叫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他在水里泡了二十分钟。不是不想上岸,是河岸太陡,全是水泥护坡,爬不上去。一直漂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回水湾,那里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根露出水面,他抓住树根翻上了岸。
坐在泥地里喘气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防水袋,老鬼给准备的,拉链封口,里面还塞了干燥剂。手机完好,屏幕亮着,信号满格。通知栏里挤满了推送消息,他把消息列表往下滑,看到一条滨江日报的新闻推送,两分钟前刚发出来。
“全城通缉前公安局长沈君则,悬赏五十万。警方称其涉嫌杀害两人,已签发A级通缉令。”
他点开新闻,屏幕上是一张他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警徽别在胸口。照片下面用红字标着:在逃嫌疑人沈君则,男,三十七岁。凡提供线索者,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
举报电话下面的那行小字他没看,因为屏幕上有水,水珠正好挡在了那行字上。
沈君则用拇指抹掉水珠,通缉令上那张照片正对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