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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坠落

暗罪代号 云中龙 3256 2026-06-09 10:59:52

龙城老街被封了。

沈君则从河边爬上岸的时候,手机已经收到了老鬼发来的三条消息。第一条:“林副局长死了,车库,枪击。”第二条:“遗书出来了,全是你。”第三条:“别回来,整个龙城都是警察。”

他没听。

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滨江三百公里海岸线,从南到北每一个码头、每一座桥、每一条出城的路,现在都贴着印着他照片的通缉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警方布控的速度——四十分钟内设卡,两小时内形成包围圈,六小时覆盖全市。这是他自己参与制定的预案,现在用在了自己身上。

回到龙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没走正街,从铁路沿线的废弃轨道绕进去,翻了三道围墙,钻了两条巷子。老街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完全不同——巷口停着四辆警用大巴,车顶的警示灯在夜色里转着蓝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了紫红色。穿防弹背心的特警三人一组在巷道里穿行,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

老鬼的茶馆门板关着,门口贴了封条。

沈君则蹲在对面二楼的阳台上,那是空了三年的老房子,阳台的铁栏杆锈得快断了。他趴在地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便衣,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便衣的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连着腰间的对讲机。

他绕到楼后,从厨房的排气窗翻了进去。

老鬼在地下室等他。

密室入口在灶台下面,挪开那口常年不用的铁锅,下面是半米见方的洞口,一架木梯子通下去。沈君则下去的时候梯子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像要断。

地下室不大,五六个平方,水泥墙,地面铺着旧地毯,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一张折叠桌上摆着老式的14寸彩电,天线用锡纸包着,信号断断续续。老鬼坐在折叠椅上,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着。旁边放着一个医疗包和一壶热茶。

沈君则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喘了十秒。

老鬼没说废话。他把医疗包打开,取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沈君则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伤口里嵌着泥沙,碘伏倒上去的时候冒出白色泡沫,沈君则的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林副局长七点四十分在家里的车库被枪杀。”老鬼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播天气预报,“一枪,胸口,近距离射击。现场有一把格洛克17,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旁边放着一封遗书。”

“遗书写的什么?”

老鬼把电视打开。

屏幕花了三秒才亮起来,滨江卫视正在播新闻。女主持人表情沉重,背景是林副局长的工作照——正装,领带,微笑。照片旁边用大号字体写着:滨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林国强疑似畏罪自杀。

画面切换到遗书。一张A4纸,字迹工整,每行都写了编号。老鬼调大了音量,女主持人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林国强在遗书中承认,其与前公安局长沈君则共同包庇以‘长河系’为首的跨省贩毒集团,收受赃款累计超过八百万元。林国强称,沈君则利用职务之便为其提供警方行动情报,二人合伙瓜分贿赂。‘我罪不可恕,唯以一死谢罪。’”

“他还说,他手上的墓碑袖扣是沈君则送给他的。”老鬼补充了一句。

沈君则睁开眼,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遗书的特写。每一行字的间距都一样整齐,标点符号使用规范,连涂改的地方都涂得很干净——这不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和愧疚中写的遗书,这是一份提前打印好、最后只差签名的文件。

“他不是自杀。”沈君则说。

“我知道。”

“齐天傲杀的他。何振收的尸。”

老鬼没接话,把烟斗塞进嘴里,干咬了两下。

电视画面切换到另一条新闻——省厅新闻发布会现场。何振站在讲台后面,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滨江省公安厅‘11·07’专案组新闻发布会”。他的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打了发胶,在演播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截至目前,专案组已掌握沈君则涉嫌故意杀人、包庇贩毒、受贿等多宗罪行的确凿证据。”何振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已调集三百余名警力在龙城地区展开地毯式搜捕,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有记者举手提问:“何组长,有消息称沈君则可能持有武器,且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警方是否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将其抓捕归案?”

何振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沈君则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自信,是胜券在握的松弛,是猎人对落入陷阱的猎物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曾经有多大的本事,现在他只是一个逃犯。”何振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沈君则关掉了电视。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里传来的风声。楼上有脚步声经过,很重,不止一个人。接着是敲门声,然后是“砰砰砰”的砸门声。老鬼没动,烟斗还叼在嘴里。

“他们在搜茶馆。”老鬼说,“这个密室是二十年前挖的,上面是水泥预制板,铺了十公分的土,我不说话,没人听得见。”

脚步声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渐渐远了。

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守夜人给的U盘,放在折叠桌上。U盘的外壳还是冰凉的,USB接口处的红色标签已经有点翘边了。他把鞋带解开,从里面抽出那把钥匙,049在烛光下泛着昏黄的光。

“我需要一台电脑。”

老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联想的,外壳上贴满了贴纸,键盘缝里塞满了灰。这是老鬼店里用来记账的机器,没联网,没装杀毒软件,甚至没装什么正经软件,只有一个IE浏览器和一个Excel表格。

沈君则把U盘插进去。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框闪烁着光标。他输入049,回车。

文件夹展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照片文件夹。他先点开照片文件夹,图片加载很慢,缩略图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幻灯片。

第一批是墓碑核心成员名单。每张照片都是一页档案的扫描件,A4纸,盖着红色印章。名字、职务、涉案内容、证据索引,列得清清楚楚。他挨个看过去,看到了林副局长的名字,看到了市招商局局长的名字,看到了省厅一个副厅长的名字。最后两页,一张是空白的,一张上面只写了一个代号:幽灵。

齐天傲。

第二批是何振的受贿记录。银行流水、转账截图、境外账户、地下钱庄的往来记录。数字很大,七位数起步。最早的一笔是五年前,最晚的一笔是三天前。

沈君则把这些全部看完了,然后打开了最后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只有十五秒。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警察和一个男孩的合影。背景是公安局的大门口,门头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拍摄时间。警察穿着八三式的草绿色警服,领章是红色的,帽徽是国徽。他蹲着,一只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笑得很灿烂。

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翻领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他没笑,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漠。

沈君则认出了那个警察。

沈建国。他的父亲。

他认出了那个男孩。

齐天傲。

视频的画面抖了一下,然后摄像头对准了那张合影,慢慢推近,最后定格在齐天傲的脸上。画面下方出现一行白色小字,字体是宋体,每个字都在闪烁:“方舟计划启动日:2007年1月15日。”

今天是1月14日。

沈君则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他又把照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张图片,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本文件,文件名是一行字:“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守夜人。”

他把U盘拔出来,揣进口袋。钥匙重新穿回鞋带。血信奉在内侧口袋最深处,和心脏只隔着一层棉布。

老鬼递过来一杯热茶,这次是红茶,加了两块方糖。沈君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他没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接下来怎么办?”老鬼问。

沈君则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裤子上的泥已经开始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走到墙角那面破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胡茬满脸,眼白布满血丝,左边颧骨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擦伤。头发乱得像鸟窝,卫衣的领子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那道十九年前的子弹伤疤。

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是什么局长。”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那双眼睛只是在看,在看一个即将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人。

老鬼在身后叹了口气,拿起烟斗,这次点着了。烟雾在密室里慢慢升起来,被通风管的气流拉成一条细细的灰线。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就在头顶。有人在厨房里翻东西,锅碗瓢盆被扔得叮当响。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束从排气窗的缝隙里扫进来,在水泥墙上画出一道闪光的弧线。

沈君则把鞋带系紧,系了两个死结。钥匙硌着脚背,有点疼。

他把匕首别在腰后,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上去。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老鬼藏在那里的一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两万块钱现金,五包压缩饼干,三瓶矿泉水,一把备用匕首,一卷胶带,一副手套。

够用三天。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密室的入口上方站住,靴子踩在灶台边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鬼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在桌沿磕了磕。

“从排水渠走,”老鬼说,“往东四百米有个出口,在铁路桥下面。”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塞进沈君则的背包侧兜,“别死了。”

沈君则背上背包,走到梯子前,回头看了老鬼一眼。

老鬼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在给烟斗装烟丝。他的背影很瘦,肩膀耷拉着,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君则没说话,爬上了梯子。

排气窗外面是龙城的夜色。远处有警笛声,近处有犬吠,头顶有直升机的声音,螺旋桨搅动着湿热的空气。他掀开排气窗的百叶,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和铁锈的味道。

厨房的水池里还有一只没洗的碗,碗底沉着几片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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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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