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梯子响了三下。
老鬼的节奏,两急一缓,是约定的暗号。沈君则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贴着墙壁站到门后。老鬼从来不会用这个节奏连敲两次,除非出了什么事。
“你那个朋友来了。”老鬼的声音从梯子上面传下来,压得很低,“受伤了,在隔壁杂货铺。”
朋友。守夜人。
沈君则没有马上动。他在脑子里把守夜人上次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变声器,口罩,帽檐下的眼睛,踩碎的定位器,朝相反方向跑的背影。一个人费那么大力气引开追兵,又费那么大力气找到老鬼,如果不是真的想帮忙,那就是想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把匕首别回腰后,爬上了梯子。
老鬼在灶台旁边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他朝隔壁努了努嘴:“从后墙翻过去,别走街面。街口还有墓碑的人在转。”
沈君则翻过后墙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隔壁杂货铺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用匕首尖顶开门,侧身闪进去。
守夜人坐在一堆旧纸箱上,背靠着墙。
他还是戴着那顶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但冲锋衣换成了深灰色的卫衣,左肩的位置颜色发暗,不是布料本身的颜色,是洇湿的痕迹。卫衣的左边袖子从肩膀到肘弯被剪开了,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沈君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他左肩的绷带。守夜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沈君则的手停住了。
“我看看。”
守夜人没再动。
绷带揭开,下面是一处枪伤。弹头已经取出来了,伤口用缝合线粗略地缝了几针,线头打结的手法很业余,像是自己用左手缝的。伤口周围一圈红肿发烫,有黄色的脓液从缝线间隙渗出来。
“感染了。”沈君则说,“什么时候中的枪?”
“你跳河那天。大龙山,我朝东边跑的时候挨的。”守夜人的声音没有用变声器,但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不是电子合成的声音,是真实的声带振动——男人的声音,四十岁左右,带一点滨江本地的口音,尾音往下坠。
“何振的人开的枪?”
“何振亲自开的。”守夜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挨了一枪,“他没想打死我,只是想让我跑慢点,好让别的追兵赶上。但他不知道我穿了防弹衣。子弹打在防弹衣边缘,斜着滑进了肩膀。”
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卷纱布。这是老鬼医疗包里剩下的,他出门的时候塞进了裤兜。他用碘伏浸湿纱布,在伤口周围擦拭,脓液和血痂被擦掉的时候,守夜人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你到底是谁?”沈君则问。
“滨江市公安局卧底,代号守夜人。”守夜人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口罩。口罩下面是另一层“皮肤”——硅胶面具,边缘在下颌线处接合,皮肤纹理和真人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又把面具揭下来,露出真实的脸。
沈君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伤口。
这张脸他不认识。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鼻梁有点歪,像是被打断过没接好。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尾延伸到耳垂。皮肤粗糙,毛孔粗大,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睡眠不足的人。
“我没见过你。”沈君则说。
“你不应该见过我。我三年前的上线死了之后,整个市局没人知道我的存在。”守夜人重新把硅胶面具戴好,口罩拉上去,“我的档案被注销了,身份被清除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的清白,也只有你知道我还活着。”
沈君则把纱布缠好,胶带固定,动作很快。他一边缠一边问:“墓碑不只是犯罪组织?”
守夜人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了一下。
“不止。他们和军方有一条走私链对接。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我查了两年,只摸到边缘。每次快靠近核心的时候,线索就会被掐断。不是被人为销毁,是被更高层级的权限调走了。”
“更高层级?”
“军方的。他们之间有一个联系人,代号‘铁砧’。我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级别不低,能调动军方的后勤系统。”守夜人顿了一下,“齐天傲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幕后的真正操控者。齐天傲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沈君则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绷带里,打了个结。他的手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军方走私链,铁砧,齐天傲是棋子——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何振在省厅的掩护就不仅仅是受贿那么简单了。何振背后也有人。
“方舟计划呢?你知道多少?”
守夜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就这一点,沈君则捕捉到了——他知道这个名字。
“我只知道它是一个日期,1月15日。”守夜人说,“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墓碑最近两个月在大量采购一种东西,走的是军工渠道,用的是军方的批文。采购清单我弄不到手,但送货的车辆我追踪过,最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哪里?”
“滨江港,7号仓库。军管区,没有特别通行证进不去。”
沈君则把这两个词记在脑子里:7号仓库,铁砧。
守夜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部手机,诺基亚的直板机,外壳磨得发白,屏幕有一道裂纹。还有一张SIM卡,还没拆封,塑料包装上印着陌生号码。
“加密的,只能用三次。”守夜人说,“下次联系等我的信号。我会在老鬼茶馆的窗台上放一个倒扣的茶杯,你看到那个,就说明我有事找你。”
沈君则接过手机和SIM卡,塞进裤兜。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守夜人已经站起来,朝后门走去。他的左肩不能动,右腿也有点瘸,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父亲二十年前救过我的命。”他说。
门关上了。
后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瓦片响,然后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沈君则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碘伏瓶子还没盖上,碘伏的气味在杂货铺里散开,带着一种甜腻的化学味道。
他盖上瓶盖,装回口袋。
从杂货铺回到地下室的时候,老鬼正在煤炉上烧水。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煤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问沈君则守夜人说了什么,只是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两杯茶。
“街口的人撤了一批,还剩几个。”老鬼说,“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君则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1月14日的夜风从排气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的柴油味。明天就是15号了,方舟计划要启动了,他连那个计划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新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拆开SIM卡的包装,把卡片塞进手机。开机,屏幕上出现“请插入SIM卡”的提示,他等了几秒,信号格跳了出来——满格。
通讯录是空的。短信收件箱是空的。通话记录是空的。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裤兜。
老鬼把一杯热茶推过来,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两下,有几滴洒在了桌上。沈君则用手指把那几滴水抹开,在桌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圈。
线是龙城通往滨江港的路。圈是7号仓库。
他盯着这个简笔画看了几秒,然后用袖子把水渍擦掉了。煤炉上的水壶盖子又被蒸汽顶了起来,啪啪啪地响了好几声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