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货铺后门出来的时候,沈君则已经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化学意义上的气味,是直觉。老街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电视声,甚至连野猫翻垃圾桶的动静都没有。整条巷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都凝住了。
他右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拇指按在刀柄上。步子没变,呼吸没变,但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两圈——捕捉每一丝光线变化,每一处阴影的晃动。
刚走出十步。
巷口左右两边同时闪出两个人。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握着的砍刀在路灯下反出一道冷光。刀的弧度他认出来了——狗腿刀,尼泊尔产,刃长三十厘米,一刀能卸掉整条胳膊。
他没停步,只是偏头扫了一眼身后。
三个。后路也被堵了。一个站在他刚走出来的杂货铺门口,另外两个蹲在垃圾箱旁边的台阶上,正在站起来,手里也是同样的狗腿刀。
五人包围圈,前后夹击,左右封死,标准的扇形围杀阵型。对方是专业的,至少接受过团队作战训练。普通人做不到这么整齐的合围。
沈君则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匕首的刀刃在袖口里滑出来半寸。
站在前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白毛。
“齐总要你的命。”那颗痣的主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句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沈君则没说话,也没动。他在等。
五人同时扑上来的瞬间,他侧身避开第一刀。狗腿刀的刃尖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工装被割开一道口子,但没伤到皮肉。他的右手在同一时间刺出去,匕首从袖口弹出,反手握持,刃口朝上,捅进了第一个人的腹部。
位置在肚脐上方两指,剑突下方。刀尖斜向上,避开肋骨,直刺膈肌。这一刀不会让人马上死,但会让对方在三秒内失去所有战斗力——膈肌被刺穿后呼吸肌麻痹,身体会自动蜷缩,像一只煮熟的虾。
第一个人的砍刀脱手,人弯下去,嘴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剩下四人同时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他们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四个人同时把手伸向腰间。
掏枪。
沈君则没给他们机会拔出来的时间。他脚下发力,身体前冲的同时把手中匕首反手甩了出去。匕首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刀尖扎进第二个人拔枪的右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
但晚了。另外三个人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枪声炸响的瞬间,沈君则已经翻身滚到了路边的垃圾箱后面。子弹打在垃圾箱的铁皮上,声音像有人拿铁锤砸钢板,咚咚咚连着三声。铁皮被打穿了两个洞,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尖锐的呼啸。
他听到茶馆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小伍。
那个声音他认得——年轻,尖锐,带着恐惧和疼痛混在一起的颤抖。不是喊了一声,是长长的一声嚎叫,然后断了,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沈君则的眼神变了。
他从垃圾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从第一个人那里夺来的狗腿刀。他本来不想开枪的——枪声会引来更多墓碑的人,也会惊动警察。但现在他没得选。
他从腰后抽出夺来的手枪,格洛克17,弹匣满的,保险已经打开了。他单手举枪,没有瞄准,凭手感连开三枪。
第一枪,子弹穿过垃圾箱旁边的缝隙,击中第三个人的左胸。那人身体往后一仰,枪口朝天放了一响,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声音很闷。
第二枪打偏了,子弹嵌进了墙砖里,白灰飞溅。
第三枪击中了第四个人的大腿。那人单膝跪地,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枪掉在地上,伸手去捂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在路灯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剩下的第五个人已经跑到了巷口。他没回头,也没开枪还击,只是拼命跑。沈君则没有追他,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追杀,是小伍。
他从垃圾箱后面冲出来,跑向茶馆。
经过第一个人身边的时候,那个被他刺中腹部的人还没有死,蜷缩在地上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眼睛瞪得很大。沈君则没停步,但弯腰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那把狗腿刀,别在腰后。
茶馆门口,小伍躺在台阶上。
老鬼蹲在他旁边,双手死死地按在他腹部,满手是血。小伍的工装外套被从下往上撩到胸口,露出腹部一道长长的刀口——从左到右,几乎横贯了整个腹部,皮肤和肌肉外翻,能看到里面一层白色的筋膜。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老鬼的手根本按不住,血从指缝间往外漫,在台阶上汇成一小摊,慢慢往下淌。
“喊救护车了吗?”沈君则蹲下来,从老鬼手里接过伤口。
他的手法不一样。他用整只手掌压住伤口的上半部分,手指微微弯曲,用指腹压住出血点,然后把小伍的工装下摆塞进伤口里,用衣服当纱布堵住血。
老鬼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脑子还清醒:“打了,120说最快十五分钟。”
“太久了。”沈君则看了一眼小伍的脸。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发灰,瞳孔开始散大。失血性休克的前期症状。十五分钟等到的是尸体。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逃跑的第五个人已经不见了,但那个大腿中枪的人还坐在墙角,正在用皮带绑大腿止血。沈君则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人手边的枪,蹲下来揪住他的领口。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没说话,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
沈君则把匕首抵在他耳朵下面的颈动脉位置,刀刃贴着皮肤,只要一用力就能切开。
“警方内部的内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嘴角动了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名字。齐总说过……那条线比林副局长更高,你永远查不到。”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个人你认识,但你永远不相信他会是内线。”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杀手,更像一个知道了结局的旁观者,“齐总说你会找到他,不是你查到他的时候,是他来找你的时候。”
沈君则的匕首又往前推了一毫米。刀刃割破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往下流。
“再问一次,名字。”
那人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他的舌头突然僵住了,腮帮子用力咬了一下,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和监听员死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氰化物。
他的脸在三秒内变成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球向外凸出,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下去,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了。
沈君则松开手,站起来,匕首上的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巷口——五个人,三个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自杀了。地上到处是血,石板路的缝隙里积着暗红色的液体,像下了一场红雨。
他跑回茶馆门口。
老鬼还在按着小伍的伤口,但他已经按不住了。血从两个方向涌——一个是从刀口,另一个是从小伍的嘴里。小伍开始吐血了,这说明刀伤穿透了腹腔,伤到了内脏。
“来搭把手。”沈君则脱下工装外套,拧成一股绳,从小伍的腰后绕过来,在伤口上方打了个结。这不是专业的止血带,但至少能减缓血流速度。
“我背他去医院。”沈君则蹲下来,让老鬼把小伍架到他背上。小伍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团棉花,脑袋垂在沈君则的肩膀上,呼吸又浅又快,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鬼的眼睛红了。他擦了擦手上的血,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没点着,只是叼在嘴里。
“从后街走,”老鬼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前街肯定还有他们的人。”
沈君则背着小伍站起来,掂了掂重量。小伍不重,一百来斤,但他的身体一直在往下滑,血顺着沈君则的后背往下淌,把工装裤的腰带都浸湿了。
“你把茶馆门锁了,先躲起来。”沈君则对老鬼说,“等我消息。”
老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关茶馆的门。他的拐杖在石板上戳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走得很慢,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山。
沈君则背着小伍朝后街跑。小伍的头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凑近了听,只听到两个字——“疼”和“妈”。
后街没有路灯,全靠天上的月光。路面坑坑洼洼,他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小伍的血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开越近,但声音的方向不对——是从主路上来的,而他现在在后街,绕过去至少还得五分钟。
他停下来,把小伍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喘了两口气,掏出手机打老鬼的电话。
“让救护车掉头,后街,从铁路桥下面绕过来。”
老鬼说了一声“好”,挂了。
沈君则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小伍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摸他的脉搏。很弱,跳得不规律,像一台快没电的闹钟,秒针走两步停半秒,再走两步,再停半秒。
小伍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对光反应已经迟钝了。他的嘴唇在动,沈君则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念了很多遍。不是老鬼,不是沈君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沈君则没听过。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君则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铁路桥的阴影下面,两道车灯拐了个弯,照进了后街,光束在夜空中扫过去,像两把白色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