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总部在滨江国际金融中心的顶楼,三层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滨江的夜景。齐天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网页,背景是纯黑的,只有白色的文字和蓝色的超链接。网页的左上角有一个骷髅头的Logo,骷髅的右眼是一只红色的摄像头,像是在盯着屏幕前的人。
这个网站不在公网上,需要用Tor浏览器才能访问,而且还要经过三重验证——第一层是密码,第二层是动态验证码,第三层是一个区块链钱包签名。齐天傲做这三步只用了一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悬赏贴的标题很简短:“目标:前公安局长沈君则。”正文附了一张照片——沈君则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和通缉令上用的是同一张。照片下面写着悬赏金额:活捉五百万元,死亡三百万元。货币单位是人民币,但支付方式只接受比特币。最后一行是沈君则最后出现的地点:滨江市龙城老街。
齐天傲点了一下发布按钮,网页刷新,帖子出现在了论坛首页。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拉菲,八二年的,杯壁上挂着一圈暗红色的酒泪。
他用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何振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什么事?”
“你的人撤出龙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让道上的兄弟去做。”齐天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下属布置一项普通的任务,“你的人太扎眼,而且效率太低。搜了两天,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何振的声音压低了:“他手里有U盘。守夜人给他的那个U盘。”
“我知道。”齐天傲把酒杯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U盘里的证据指向林副局长,而林副局长已经死了。你觉得沈君则拿着一个死人的犯罪记录,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不了解他。”
“我比你了解他。”齐天傲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到电话那头的何振都不说话了,“十九年前我跟他在一起待了三个月。他这个人,你逼得越紧,他越冷静。但你要是把他的朋友一个个除掉,他就会犯错。是人都会犯错。”
何振没接话。
齐天傲继续说:“我已经在暗网上挂了悬赏。五百万活捉,三百万死的。你猜会有多少人来接单?”
“你这样会闹出大动静。”
“动静越大越好。”齐天傲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动静大了,省里就会给他加压力。压力大了,他就会来找我。他不是在找我吗?让他找。”
“他找到你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齐天傲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看着屏幕上那个悬赏贴。帖子发布还不到十分钟,下面的回复已经有三页了。他点开后台数据,看到一个让他满意的数字——十一个团队确认接单,分别来自泰国、柬埔寨、菲律宾、香港、澳门,还有内地几个省份。加上之前已经部署在龙城的人马,现在至少有十五个杀手团队在滨江活动,都在找同一个人。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把沈君则逼出来,我要看看他还能躲多久。”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是”。
密室里的沈君则打了个喷嚏。
不是有人在念叨他,是密室的空气太差了。通风管堵了,煤炉的烟倒灌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紧。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继续翻老鬼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全都是他搜到的暗网入口链接,但每一个都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深层页面。他在明网里搜了半天,连悬赏贴的影子都没看到。
老鬼从梯子上下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份盒饭和两瓶矿泉水。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的时候右腿僵了一下,拐杖没撑稳,整个人歪了歪。
“小伍怎么样了?”沈君则头也没抬。
“缝了二十多针,肠子没伤着,万幸。”老鬼打开一盒饭,是青椒肉丝盖浇饭,肉丝少得可怜,青椒切得粗细不均,“医生说住院一周就差不多了。我给他交了五千块押金。”
“钱够吗?”
“暂时够。”老鬼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又停住筷子,“街上又来了一批新面孔。”
沈君则抬起眼。
老鬼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下午我在诊所陪小伍,看见至少三拨人从门口过去。第一拨两个,广西口音,问诊所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一米七八左右的男的,右臂可能有伤。第二拨三个人,说的是泰语,比划着给老板看手机里的照片,就是你那张通缉令上的。第三拨一个人,香港口音,背着个高尔夫球袋,袋子很长,不像装球杆的。”
“高尔夫球袋。”沈君则重复了一遍。
“装枪的。”
沈君则关掉浏览器,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窥视孔前,移开砖头往外看。巷子里没什么人,但靠近街口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在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亮一灭。他的站姿很专业——背靠着墙,视野覆盖整条巷子,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不是普通混混。”沈君则放下砖头,转过身看着老鬼,“是雇佣兵。有组织的,专业的,从不同地方来的。”
“都冲你来的?”
“都冲那五百万来的。”
老鬼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凸起,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但转烟斗的动作却很灵巧,像个老魔术师。
沈君则走到桌子旁边,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又掏出那把手枪,退出弹匣检查子弹。弹匣里还剩十一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一共十二发。够用,但不够多。
他重新装好弹匣,把枪别回腰后。
“从今天起,你和小伍不要再来找我。”
老鬼的手停住了。烟斗捏在指尖,转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你爸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老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风管的风声盖过去,“那是1986年,秋天,他从省城回来,跟我说,‘老鬼,以后别来找我了,会连累你。’我说,‘你连累我的还少吗?’他没笑,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三个月后,他就死了。”
沈君则没说话。
老鬼把烟斗叼进嘴里,这次点着了。烟雾在密室里慢慢散开,和煤炉的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你现在跟我说同样的话,我不答应。”老鬼吐了一口烟,“不是因为我想死,是因为你爸欠我的还没还完。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沈君则看着老鬼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匕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刃很利,拇指的皮肤被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把拇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咸的。
通风管的风声忽然大了,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密室上方的茶馆里传来一声门板的响动,有人在推门。老鬼站起来,扶着墙走到梯子旁边,侧耳听了听。
“没事,”他说,“风刮的。”
墙上的烛光晃了一下,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沈君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俯视着这个窄小的地下空间。他把匕首插回腰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有一股塑料味。
他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桌上,瓶底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又轻又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