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一套旧运动服扔在桌上。
蓝色,涤纶材质,裤腿膝盖处磨得发白,上衣拉链坏了,用铁丝拧了个环当拉头。这是老鬼从龙城旧货市场淘来的,五块钱一套,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汗味。
“龙城有个地下黑拳场,”老鬼叼着烟斗,烟雾在密室里散不开,呛得他眯起了眼,“在城东废弃的造纸厂,每周五开一场。墓碑的中层头目每次都去,你想接近他们,这是唯一的入口。”
沈君则拿起运动服抖了抖。衣服上有几个烟头烫的洞,他不在乎。他把工装脱了,换上运动服,拉链的铁丝环不太好使,他用了两下才拉上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周五,1月14日。
就是今天。
“你确定能行?”老鬼看着他的右臂。昨晚的刀伤用绷带缠着,藏在袖子下面,看不出来,但活动的时候会疼。
“行不行都得行。”沈君则把匕首从腰后取下来,递给老鬼,“帮我收着。拳场应该不让带家伙。”
老鬼接过匕首,塞进床底下的帆布包里。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只是把烟斗换到左手,用右手在沈君则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父亲拍儿子那种。
废弃造纸厂在龙城东边,紧挨着铁路线。厂房外墙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红漆褪成了粉色,有的笔画已经掉光了。门口停着十几辆车,从五菱宏光到宝马X5都有,档次参差不齐,说明来的人三教九流。
两个看守站在铁门旁边,光头,脖子上的纹身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根。左边那个矮胖,右边那个高瘦,都穿着黑色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沈君则走过去的时候,矮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米七八,不到七十公斤,穿着旧运动服,右手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退役运动员,或者一个欠了赌债来搏命的倒霉蛋。
“干什么的?”
“打拳。”
矮胖的看守嗤笑了一声,和高瘦的对视了一眼。高瘦的没笑,拉开铁门,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左手边,找龙五。”
厂房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原本的机器设备都拆光了,厂房中央搭了一个八乘八的擂台,四根立柱缠着红色海绵垫,地面铺了一层薄地毯,地毯上的血迹没洗干净,一块一块地发黑。擂台四周摆了一圈塑料椅子,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
老鬼已经提前进来了,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着。他朝沈君则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龙五的位置。
龙五站在擂台左侧,一个折叠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现金。他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剩下的三根手指夹着一支钢笔,正在本子上记什么。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拉到颧骨,缝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
沈君则走过去,站在折叠桌前。
龙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上。沈君则的手掌摊开放在桌上,右手虎口和指根处的老茧在灯光下很明显——那不是干活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握枪、握拳头打沙袋磨出来的。
“打过架吗?”龙五问。
“打过。”
“打什么样儿的?”
“打能打死人的那种。”
龙五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朝旁边一个沙袋努了努嘴。沙袋挂在工字钢梁上,黑色的皮革面,中间部位磨得发亮,少说也有七八十公斤。
沈君则走到沙袋前面,没戴拳套,没缠绷带,就那么光着手,站定了。他没有摆架势,没有热身,甚至没有后退蓄力。他只是抬起右手,很随意地打了一拳。
拳头砸在沙袋正中央,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噗”。
铁链断了。
不是慢慢扯断的那种——是瞬间崩断,链条的断口处金属纤维炸开,像一把被折断的铁丝。沙袋飞出三四米远,砸在地上,里面的碎布和沙子从破口涌出来,在地毯上堆成一座小坟包。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坐在前排的几个人站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更多的人在看龙五的脸色。
龙五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惊喜,是捡到宝的贪婪。他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今晚的第三场换了,让这小子顶上去。”
第一场对手是个练泰拳的,二十出头,浑身刺青,膝盖上缠着绷带。他上台的时候双手合十朝观众拜了拜,然后转向沈君则,眼神里带着轻蔑。
沈君则站在擂台对角,双手垂在两侧,没有防守姿态,甚至没有看对手。他在看擂台边上的VIP包间——厂房二层用玻璃隔出来的几个小房间,窗帘半拉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铃声响了。
泰拳手一个低扫腿踢过来,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沈君则抬膝格挡,膝盖和小腿撞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泰拳手的表情变了——他的腿像踢在铁柱上,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沈君则没给他第二腿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身体贴上去,右手扣住泰拳手的后颈往下一压,左臂同时从他的右腋下穿过,双手在对方脑后扣死。标准的断头台,从启动到锁死不到一秒。
泰拳手的脸涨成了紫色,双手拍了两下沈君则的背——认输。
全场哗然。不是因为这个技巧有多华丽,是因为太快了。从铃声响到结束,不到十秒,很多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第二场对手是个摔跤手,膀大腰圆,胳膊比沈君则的大腿还粗。他吸取了第一场的教训,不跟沈君则近身,保持距离用拳法试探。前手刺拳连续点了五六下,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
沈君则硬抗了三拳。第一拳打在左颊,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第二拳砸在额头,眼前黑了一瞬。第三拳击中右肩,刚好打在昨晚的刀伤上,绷带下面渗出了血。
但第三拳打完之后,摔跤手的拳速慢了。
不是累了,是沈君则让他以为他快了。前三拳沈君则故意没有防守,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让对手产生一种“我能打中他”的错觉。等到第四拳打过来的时候,沈君则偏头躲过,同时右拳从腰际打出,一拳砸在摔跤手的肝脏位置。
这一拳不重,但位置太准了。摔跤手的身体立刻弯成了虾米,膝盖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在擂台上趴了五秒没爬起来,裁判挥手示意比赛结束。
VIP包间里,一个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雪茄。
他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长期失眠的人。但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雪茄的姿势很优雅,像在品红酒。
刘坤。墓碑在龙城的毒品分销负责人,齐天傲手下的一个中层头目,但在龙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话比市长还管用。
“查查这个叫‘莫言’的。”刘坤对身边的手下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打过三场了?今晚还有没有他的场次?”
“还有一场,最后一场。”手下弓着腰回答,“对手是老黑。”
刘坤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靠在沙发上,透过玻璃墙看着擂台上那个穿蓝色旧运动服的男人——右肩的绷带渗血了,但他的站姿还是很稳,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
第三场。
对手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厂房都安静了。老黑,体重一百二十公斤,身高一米九三,来自内蒙古,在地下拳场打了四年没输过。他的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拳头像两个小号的保龄球。
沈君则站在擂台中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巨人。两个人的体型差距太悬殊了,观众席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打死他”,有人开始下注,赔率开了八比一,沈君则是一。
铃声响了。
老黑没有试探,直接压上来。他的打法很简单——用体重碾碎对手。他张开双臂扑过来想抱住沈君则,一旦被他抱住,以他的体重和力量,沈君则只有被摔倒的份。
沈君则后退,侧闪,又后退,又侧闪。擂台上的空间被老黑的身躯一点点压缩,很快他就退到了角落,背靠立柱,无路可退。
老黑一拳砸过来。
沈君则双手交叉格挡,拳头的力量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身体向后撞在立柱上,后脑磕到海绵垫,眼前金星乱冒。他滑开一步,从侧面绕出来,但老黑转身很快,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这次打在他的左肋。他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响声——没断,但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刀捅。
他单膝跪地,手撑着擂台地毯。
裁判走过来,弯下腰看他,伸出三根手指:“能看见吗?”
沈君则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改变打法了。不再硬拼,不再格挡,他开始跑。在擂台上画圈,利用自己的速度和老黑体重的劣势,一次一次地消耗对手的体力。老黑的拳头越打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光头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第三回合,老黑犯了一个错误。
他追得太深了,重心前倾过度。沈君则在他出拳的一瞬间侧身滑步,绕到他背后,右臂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左手扣住右臂的腕关节,双腿盘住老黑的腰,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了上去。
裸绞。
老黑的身体开始摇晃。他伸手去抓背后的沈君则,但够不到。他用后脑勺去撞,撞了两下,沈君则的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但手臂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十秒后,老黑的膝盖弯了。
二十秒后,他单膝跪地。
三十秒,他双手在擂台上拍了三下。
认输。
厂房里的欢呼声像炸了锅一样,有人跳上了椅子,有人把啤酒瓶扔向空中。沈君则松开手,从老黑背上滑下来,躺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晃动,光线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龙五踩着擂台边缘的台阶走上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有人想见你。打赢第三场,我带你见刘坤。”
沈君则偏头看向VIP包间。玻璃墙后面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夹着雪茄,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撞在一起,刘坤嘴角微微上翘,端起桌上的酒杯朝他举了举。沈君则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地从地上撑起来,左手按着裂开的肋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擂台的地毯上有他留下的血迹,一串一串的,从中央一直拖到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