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包间的门推开时，雪茄的烟雾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沈君则眯了一下眼，不是被烟呛的，是适应光线变化——包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墙上一盏壁灯和茶几上的一杯红酒在发光。刘坤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雪茄叼在嘴角，红酒杯端在手里。他看沈君则的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刚买到手的瓷器，想看清上面有没有裂纹。
“叫什么名字？”刘坤问。他的声音比沈君则预想的要轻，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阴狠，而是真正不需要大声说话的那种从容。
“莫言。”
“莫言。”刘坤重复了一遍，舌尖在“莫”字上多停留了半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真假，“打过枪吗？”
“当过兵。”
刘坤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红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沈君则的眼睛看了三秒。沈君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瞪回去，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呼吸均匀，瞳孔没有放大也没有缩小。
“当的什么兵？”
“侦察连。”
刘坤靠回沙发，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用夹雪茄的那只手朝角落里一指——包间的东南角，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被捆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只剩一条内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大片青紫色的淤痕。椅子下面有一摊水渍，不是血，是尿。
“他吞了我们五万块的货。”刘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处理掉。”
沈君则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然后低头看向茶几。上面放着一把枪，格洛克17，和他在老街夺下的那把同款。弹匣是满的，保险关着。他拿起枪，退掉弹匣检查，又重新装上，拉套筒上膛。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标准，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用肌肉记忆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他走到被捆住的男人面前，站定，枪口抵住对方的额头。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椅子嘎吱作响，尿骚味更浓了。
沈君则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他在观察。不是观察这个人值不值得杀——他的视线落在男人的右手腕上。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痕，但血痕下面有一个极小的纹身。不是那种街头混混喜欢的龙虎图腾，而是一个盾牌形状的轮廓，里面印着两个字母：SP。
警校纹身。
滨江警察专科学校的毕业生，很多人会在右手腕内侧纹这个标记，很小，藏在手表或者护腕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君则的右手腕也有一个，一样的图案，一样的位置。
他把枪口从额头移开，往下压，对准了男人的膝盖。枪声在包间里炸开，声音被墙壁弹回来，震得壁灯都在晃。男人惨叫了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全被血浸透了，碎骨从伤口里露出来，白森森的。
刘坤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连嘴角的雪茄都差点掉下来。他重新把雪茄叼稳，吸了一口。
“有意思。别人第一次都直接杀人，你打腿。”刘坤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壁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想留活口问什么？”
沈君则把枪放在茶几上，枪口朝着墙壁，保险关上。“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他吞货的。”
刘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包间里的空气都开始发滞。倒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呻吟，血从膝盖的破洞里往外涌，在地板上淌成一小片。刘坤的手下站在门口，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在等刘坤的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字。
刘坤没给那个眼神。
他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沈君则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刘坤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会动脑子。”刘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喜欢会动脑子的人。那些上来就开枪的，都是蠢货，活不长。”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你跟我走。”
龙五在后面推了沈君则一下，小声说：“还不跟上。”
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牌照是假的，车窗贴了深色膜。刘坤坐在后排，沈君则坐在他旁边，前排坐着两个手下。车开出龙城老街后往东拐，上了滨江大道，然后一直开，出了市区，路灯渐渐稀疏，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地。
开了二十分钟。
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高四米，刷着灰色防锈漆，两侧是四米高的砖墙，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门上的电子锁亮着红灯，前排手下摇下车窗，刷了一张卡，又按了一串密码。铁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仓库很大，至少有两千平方米，铁皮屋顶，里面堆满了各种型号的白色塑料桶。每个桶上都贴着红色标签，标签上印着骷髅头和“危险品”的字样。仓库深处用铁丝网隔出了一块办公区，摆着几张办公桌和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沈君则的视线停在墙上。
幕布中央画着一个图案——一块墓碑，墓碑上刻着骷髅头，墓前种着没有树叶的枯树。黑色线条，白色底，线条的边缘很锐利，像是用模板喷上去的。和监听员打火机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连枯树的枝杈分叉的角度都一致。
刘坤带着他穿过仓库，推开办公区的铁门，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折叠椅：“坐。”他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划了几下。
沈君则坐下，左手按着左肋。拳场上被老黑打裂的肋骨还在疼，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断茬在摩擦。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士兵在等待命令。
刘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沈君则。屏幕上是一个人的资料页——莫言，富达外贸公司副总裁，身份证号、住址、家庭成员一应俱全。那份假资料老鬼找人做的，看来刘坤已经查过了。
“你的背景很干净。”刘坤说，“太干净了。干我们这行的，不怕你有前科，就怕你什么记录都没有。”
沈君则没接话。
“不过我暂时不打算深究。”刘坤把平板电脑放回抽屉，关好，“你今晚的表现，我满意。有胆量，有脑子，不滥杀。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能看到里面一沓一沓的红色纸边。现金，至少五万。
“这是你今晚的拳钱，外加见面礼。”刘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君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周五还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君则接过信封，放进运动服口袋。他站起来，和刘坤握了握手。刘坤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握力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对方的骨头里。
仓库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转了一个角度，对准了沈君则的侧脸。
滨江国际金融中心顶楼，齐天傲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三块监控屏幕同时亮着。中间那块屏幕上正是仓库办公区的实时画面——沈君则的侧脸被镜头拉近，放大了四倍，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四分之三。
齐天傲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杯子，用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将画面局部放大。沈君则的下颌线，眉骨的弧度，以及右耳上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道疤他很熟悉——十九年前，一颗子弹擦过那个位置，差一点就打穿颅骨。
“这个人我见过。”齐天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加密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把监控画面回放，定格在沈君则举起枪的那一秒。手臂的角度，握枪的姿态，甚至手指扣住扳机护圈的方式——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齐天傲把画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桌上的雪茄盒开着，他抽出一根，剪掉茄帽，用打火机慢慢烤。茄衣烤到微微发亮的时候他才点燃，吸了第一口，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从鼻孔慢慢喷出来。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刘坤，那个新来的拳手，下周五带他来见我。”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是”。
齐天傲把对讲机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屏幕已经关了，但沈君则的侧脸还印在他脑子里。他把雪茄按进烟灰缸，转了三圈，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