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宿舍不大,十二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铁皮桌,一个简易衣柜。墙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乳胶漆,靠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根通风管,风机的嗡嗡声从早到晚不停。沈君则坐在床边,打开了那部加密手机。
信号很弱,只有两格。他用的是基地的WiFi,没有密码,但需要登录验证——刘坤给了他一个临时账号,权限最低,只能浏览网页,不能发邮件,不能上传文件。他打开新闻网站,头条用红色大号字体写着:“滨江警方抓获暗杀林副局长凶手——前刑警队长张建民承认受沈君则指使。”
配图是一张张建民被押送的照片。两个特警架着他的胳膊,他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沾着深色的污渍。头发白了大半,比沈君则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
沈君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认出了这张脸。
张建民,父亲的徒弟。当年沈建国在刑警队的时候,张建民是他手底下最年轻的警员,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分到队里谁都不服,只服沈建国一个人。沈君则小时候见过他好几次,每次来家里都带糖,大白兔奶糖,一买就是一整袋,塞进沈君则的书包里,拍着他的脑袋说“小沈将来也要当警察啊。”
十年前张建民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右腿中枪,粉碎性骨折,走路落下了残疾,退居二线,在档案科待了十年。沈君则上任局长的时候,张建民还来找过他一次,坐着轮椅,手里提着一袋大白兔奶糖。
“小沈,你现在是局长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张建民笑着说,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睛里的光很亮,那是一个老刑警看徒弟儿子的目光。
沈君则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他知道张建民是无辜的。墓碑一定绑架了他的家人,逼他顶罪。这是黑帮惯用的手段——找一个无法反抗的人,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让他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张建民的妻子还在,女儿刚上大学,她们就是墓碑手里的人质。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刘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深蓝色制服,扔在床上。制服的面料很硬,砸在床单上发出“啪”的一声。胸口绣着一个白色的标志——墓碑,枯树,和打火机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齐总说你的身手不错,明天开始跟我的车队送货。”刘坤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在通风管的气流中被拉成一条细线。
沈君则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刘坤。“张建民是怎么回事?”
刘坤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他看着沈君则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替罪羊。”他说,语气像在解释一个常识,“齐总每年都要扔几个出去喂警察,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你以为林副局长的死警方真的会查到底?他们需要一个凶手,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凶手。案子结了,领导放心了,老百姓安心了,大家都高兴。”
“张建民不是凶手。”
“当然不是。”刘坤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但你有证据证明他不是吗?你有证据证明是齐总派人杀的吗?你没有。所以他就是凶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头看了沈君则一眼,“别想太多。这行就是这样,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
门关上了。沈君则听到刘坤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走远了之后就被通风管的嗡嗡声盖住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开那条新闻。下面有一段视频链接,他点了进去。
缓冲了三秒,画面出现了。一个简易的摄影棚,背景是一面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张建民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色的淤痕。他的右脸肿了,左眼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嘴唇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
他面前放着一台提词器。沈君则能看到那层薄薄的玻璃板,上面映着绿色的字,字体的倒影在张建民的眼珠里一闪一闪的。
“我叫张建民,是滨江市公安局退休民警。”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没有重音,没有停顿,每个字的音调都是平的,“我受沈君则指使,于一月十四日晚上,在滨江市龙城街道……不,在滨江市滨江路林国强住宅的车库内,用一把格洛克手枪射杀了林国强。”
他念错了一个词。龙城街道和滨江路是两个方向,开车要四十分钟。一个在龙城生活了三十年的人,不可能把这两个地名搞混。
沈君则盯着张建民的眼睛。他的眼珠在不停地向右看,不是看提词器——提词器在他正前方,向右看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人在编造谎言时的本能反应,眼球向右上方移动,调用大脑的创造性思维区域,而不是向左移动调用记忆区域。
但专案组的人不会指出这一点。因为他们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需要一个凶手,一个能把案子结了、能把责任推出去、能让上级满意的凶手。张建民就是那个人。
视频播完了。屏幕上定格在张建民签字按手印的那一帧,他的手在抖,指纹按下去的时候印泥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红色的花。
沈君则关掉了视频,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通风管下面,抬头看着管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出风口。风机的呼呼声从管道深处传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省公安厅,何振的办公室。
灯没开,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在何振的脸上打出半边明半边暗的效果。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同一段认罪录像,进度条已经走到最后,张建民的手在屏幕上抖了一下,定格,画面停住了。
何振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加密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君则那边怎么样?”何振问。他把椅子转到背对窗户的方向,这样即使有人从外面用望远镜看,也看不到他的脸和手机屏幕。
齐天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杂音,但语气很轻松,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在跟同事聊工作进度。“他已经在我手里了。不是作为局长,是作为一条狗。”
何振沉默了两秒。“你确定他不会反咬?”
“他咬不了。”齐天傲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雪茄,“我让他看了张建民的认罪录像。他知道,就算他现在站出来说自己是沈君则,也没人会信。警方不会相信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的证词,媒体不会报道,老百姓不会同情。他就是一只过街老鼠,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做我的狗。”
何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张建民的定格的画面,那个老头的手还在抖,印泥洇开的形状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那就好。”何振说,“别让他死了。他活着,林副局长的案子就永远有一个活靶子。他死了,那些人就会开始查别的东西。”
“放心,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快。”齐天傲笑了一声,“我还有很多事要他做。他欠我的,不止一颗子弹。”
电话挂断了。何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窗式机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凉,甚至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灰尘味。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涩得舌头发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往外看。省厅大院里的路灯亮着,光晕里有蚊虫在飞舞,一辆警车从门口开出去,警灯没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何振把百叶帘合上,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开关上那一颗小小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龙城老街,茶馆地下室。
老鬼坐在折叠椅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面前摆着一台小收音机,调到了滨江本地新闻的频率,播报员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张建民认罪的消息。老鬼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收音机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丝,一点一点地塞进烟斗里,塞得很紧实,然后用火柴点着了。烟雾在密室里慢慢升起来,和头顶通风管里灌进来的冷风搅在一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漩涡。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和之前积的那一层混在了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磕的,哪些是以前磕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