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沈君则睁开眼,黑暗中屏幕的蓝光在宿舍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守夜人的消息,只有三行,没有标点,像匆忙打出来的:
“墓碑比你知道的大十倍。齐天傲不仅是首富,他是东南亚地下网络的枢纽。警方称他为‘幽灵’,二十年来找不到任何证据。”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眼。十秒后手机又震了,他翻过来看,第二条消息更短:“他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他是沈君则?还是知道了别的什么?守夜人没有说,也来不及说。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到了23:44,然后突然暗了下去——不是没电,是信号被切断了。WiFi图标消失了,移动网络信号也消失了,整部手机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力的玻璃和金属。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从各个方向的宿舍涌向走廊,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射,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有人在喊:“会议室集合,所有人!齐总通知,中层以上全部到场!”
沈君则把加密手机塞进裤裆里——这是整个身体上最不容易被搜到的地方。两把钥匙在鞋带里硌着脚背,他用脚趾把它们往旁边拨了拨,穿上了刘坤给的深蓝色制服。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二十多个,全是男性,大部分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穿着和他同样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墓碑标志。刘坤站在宿舍门口,叼着雪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点名。他看到沈君则出来,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示意了一下:“跟我走,你坐我旁边。”
会议室在基地的东侧,一扇双开的不锈钢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保镖。刘坤刷了卡,门开了。会议室很大,至少能坐五十个人,但只摆了二十几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纸杯。正前方是一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方挂着一台投影仪,但沈君则注意到墙面上方有一排细密的金属孔——那是全息投影的发射器阵列。
齐天傲还没到。
二十几个人依次落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沈君则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刘坤在他右边。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右手虎口都有老茧,握枪握出来的那种。这些人是墓碑的中层骨干,负责毒品、武器、人口、洗钱等各条线。
零点整。
墙上的金属孔同时亮起,一道道蓝色的激光束从不同角度射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光影模型。滨江市的全息地图悬浮在会议室中央,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被精确地勾勒出来,蓝光勾勒出轮廓,红光标注了十二个闪烁的点。
十二个红点。分布在滨江的各个角落——有的在闹市区,有的在工业区,有的靠近码头,有的深藏在居民区里。沈君则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红点,把它们的位置刻进脑子里。
“这些是我们的‘安全屋’。”齐天傲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他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系扣子,大衣下摆在走路的时候微微飘起。他走到全息地图前,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其中一个红点放大了,变成一个三维的建筑模型——一栋三层的独立别墅,院子带围墙,屋顶有天台,楼下停着三辆黑色的SUV。
“每个都有重火力把守。”齐天傲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动它们,就是动墓碑的根基。”
全息地图切换了。红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蓝底,白衬衫,警徽别在胸口。沈君则的证件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谁能找到他,活捉奖一千万。”齐天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宣布今天的午餐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二十多个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千万,活捉一个人。这个价格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疯狂,也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明白——这个人齐天傲志在必得,而且不惜代价。
沈君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茫然,像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听不懂大场面的打手。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齐天傲在全场二十多个墓碑骨干面前悬赏他自己,这不仅仅是在演戏——这是在测试。
测试“莫言”看到沈君则的照片时,会不会露出破绽。
会议在十分钟后结束。全息地图关闭了,会议室的白墙上什么都没留下。人们陆续离开,低声讨论着一千万的事。沈君则站起来准备走,刘坤拉住了他的袖子,小声说:“齐总要你留下。”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齐天傲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他用左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示意沈君则坐下。
沈君则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齐天傲端详了他几秒,把另一杯威士忌推到桌子对面。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酒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觉得沈君则这人怎么样?”齐天傲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沈君则的眼睛,左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着,节奏不紧不慢。
沈君则拿起酒杯,一口喝完。威士忌很烈,入口烧喉咙,他没有皱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滨江本地口音,“该死。”
齐天傲盯着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他笑了足足五秒才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说得好。”齐天傲站起来,拍了拍沈君则的肩膀,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我喜欢你。”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大衣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门关上了。
沈君则坐在原地没动。他等了十几秒,确认齐天傲已经走远,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通风管的嗡嗡声和远处监控室传来的电流杂音。他回到宿舍,关上门,从裤裆里掏出加密手机。
信号恢复了。四格,满的。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守夜人发来的。第一条他已经看过了,第二条和第三条是续着的:“别信任何人,齐天傲在拿‘沈君则’测试你。方舟计划的十二个节点就在那十二个红点下面。每处都埋着生化武器。倒计时:1月28日零点。你还有十三天。”
一月二十八日零点。还有十三天。
沈君则把消息删除,手机关机,塞回枕头底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宿舍的窗户很小,六十厘米见方,玻璃是防弹的,外面焊着铁栅栏。透过玻璃和栅栏,他能看到基地的院子里有武装人员在巡逻,三班倒,每班四个人,装备着自动步枪和夜视仪。院墙上每隔十米装一个监控探头,探头的红外灯在夜色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更远处,基地主楼最高层,齐天傲办公室的落地窗亮着灯光。那扇窗户没有窗帘,齐天傲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威士忌杯,隔着三层玻璃远远地望着沈君则的宿舍方向。夜风从通风管里灌进来,吹得沈君则眯了一下眼。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五十三米外那扇落地窗后面的齐天傲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举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沈君则读出了那个口型:“游戏开始了。”
走廊里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胶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到厘米。沈君则把窗户的插销插上,拉到最紧。插销有些锈了,推到尽头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拇指把锈斑刮掉,合上,铁锈的碎屑落在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