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刘坤的敲门声又急又重,指节砸在铁皮门上,像在用锤子敲钉子。“起来,今天跟车。”沈君则已经穿好了衣服,深蓝色制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两把钥匙贴着脚背,袜子的厚度刚好把它们盖住。匕首不在身上,被收走了,但他从基地储藏室偷了一把美工刀,折断只剩两厘米的刀刃,塞进裤腰的缝线里。
地下车库里停着三辆厢式货车,白色,没有标识,车牌是外省的。靠门那辆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色的水汽,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横肉,左耳上夹着一根烟,穿着和沈君则同款的深蓝色制服,但胸口那块的布料磨得发白。
刘坤把沈君则带到副驾驶门边,朝司机抬了抬下巴。“阿强,带他认认路。”阿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沈君则一眼,咧嘴笑了。他那张嘴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能咧到耳根,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新来的?跟坤哥好好干,墓碑的饭碗端稳了。”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递过来。
沈君则接过烟,夹在右耳后面,没有点。烟卷上的滤嘴已经被阿强的口水浸湿了,黏糊糊的,贴在耳后的皮肤上不太舒服。
货车开出基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阿强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体型一样粗放——起步猛,刹车更猛,变速箱换挡的时候车身会顿一下,像一匹不听话的马。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把槟榔,扔了两颗在嘴里嚼,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擦,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沈君则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在门板上无意识地点着。他的目光没有盯着窗外,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每一个路口,每一块路牌,每一处转弯。滨江郊区的公路编号他烂熟于心,但这条路线他不认识。阿强走的不是主干道,而是一条沿着高压线塔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货车开过去颠得像筛糠。
第一个点在东北方向,离基地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是一个小型工业园区,铁皮厂房连成一片,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有股烧焦的橡胶味。阿强把车停在三号厂房门口,按了两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推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出来,搬走了车厢里的四个纸箱。纸箱上没有标签,但沈君则注意到搬运的时候箱子底部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层霜。他用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记下了经纬度——和全息地图上第一个红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第二个点在东边,靠近滨江港。是一片集装箱堆场,几层楼高的集装箱码成一道钢铁的城墙。阿强把车开到堆场最里面,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男人已经在等了。他用手势指挥阿强倒车,货车尾板对准了一个打开的集装箱。这次搬下去的不是纸箱,是六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上挂着密码锁,袋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走得很慢。沈君则假装看后视镜,偏头扫了一眼集装箱内部——里面堆满了同样的黑色旅行袋,从地面一直码到箱顶,少说也有上百个。他用手机又记了一个坐标。第二个红点。
第三个点在滨江最南边,再往前开几公里就是邻市的地界。这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只有一条水泥路通进去,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窗户都用砖头砌死了,大门是钢制的,刷着防锈漆。阿强把车停在楼前,没有按喇叭,而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然后下车,朝沈君则招了招手。“下来透透气,这边卸货慢。”
沈君则下了车。凉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腐烂的植物气息。他站在货车的阴影里,点燃了阿强给的那根烟——不是想抽,是烟雾可以掩饰视线。借着侧身点烟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了整栋建筑的每一个细节。二楼的窗户虽然用砖头砌死了,但窗框上方有个通风口,通风口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手印,说明最近有人从那里进出过。钢制大门下方有一条细缝,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不是阳光,是日光灯——地下室有电。
阿强去和接货的人交接了。沈君则走到楼的侧面,假装在小便。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水泥地面有一道长方形的切割缝,缝的宽度不均匀,一边宽一边窄,说明这块水泥板是后浇的,而且经常被掀开。切割缝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圆形的凹坑,直径大约两厘米,深度一厘米,是千斤顶的顶升点。地下有东西,而且很大。
他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墙角的地面上嵌着一个金属圆盘,巴掌大小,表面刷了一层和水泥同色的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圆盘中央是一个小小的透镜,透镜周围是一圈金属触点——虹膜识别器。和墓碑二阶基地安检口用的是同一款。阿强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沈君则拉上拉链,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别乱看。”阿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威胁,更像是一种善意的警告。他嚼着槟榔,红色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下面埋着齐总的大计划,谁都不让进。上一个偷看的人你猜怎么着?消失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了。返程的路上阿强的话少了很多,槟榔嚼完了,他又摸出一把,扔了两颗进嘴里,这次没有分享。收音机开着,调频到滨江交通台,女主持人在报路况,声音甜得发腻。沈君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画图——三个红点,三条路线,每一处的兵力配置,每一处的地理特征。第三个仓库最可疑,那个虹膜锁是军方级别的,不是普通黑帮用得起的。“方舟计划”的十二个节点,他已经实地确认了三个。
货车颠了一下,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货物碰撞的声音,声音更沉,更闷,像金属撞金属。沈君则偏头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从驾驶室到货箱有一道小窗,用铁板焊死了,但铁板上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孔,是用电钻打的,从驾驶室能看到货箱的一部分。他假装系鞋带,弯下腰,目光从那道小孔里扫过去。一个纸箱歪了,纸箱旁边露出来一截黑色的东西。枪托。折叠式的,AK系列的,木质部分已经磨得发亮。不止一把。他看到了至少三个枪托,还有一个弹匣,弧度很大,是7.62毫米口径的。这辆货车表面运的是毒品和普通货物,货箱夹层里藏着一座移动军火库。
他系好鞋带,坐直了。阿强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槟榔在嘴里咬得嘎吱作响。仪表盘上的钟跳到了十点二十三分。收音机里女主持人开始播报路况,说滨江南路堵车,建议绕行。
沈君则伸手去拧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想调小一点。旋钮很紧,手指滑了一下,旋钮没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紧了再拧,咔哒一声,音量小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还留着旋钮边缘的塑料纹路的触感。阿强的槟榔咬碎了一声,嘎嘣,像骨头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