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刘坤的召集来得毫无征兆。
沈君则正在宿舍里用美工刀削一根木棍——从拖把上拆下来的，削尖了能当临时武器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把木棍塞进床垫底下，拉开门。刘坤站在走廊里，身后还站着五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墓碑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手枪。
“有活了。”刘坤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扔在沈君则床上，“线报，沈君则藏在龙城一家旅馆。齐总要活的，今晚动手。”沈君则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旅馆的外观照片——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窗户是老式的木质窗框。第二页是结构图，手绘的，标注了每个房间的位置、楼梯口、后门、窗户，甚至标出了附近几条巷子的走向。第三页是一张302房间的特写，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君则的目光在302三个数字上停了不到半秒。他在判断。如果真的是自己藏身的地方，他不会选这种显眼的房间——临街，窗户对面就是另一栋楼的阳台，爬上去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这是最基础的隐匿常识，连街头的小偷都懂。但这份情报做得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一个线人偶然发现的线索，更像是有意布置好的一个现场。
刘坤从腰后抽出两把手枪，一把递给他，一把自己别好。格洛克17，弹匣压满了，膛里有弹。沈君则接过枪，退弹匣检查——实弹，黄铜色的弹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把弹匣拍回去，拉套筒上膛，关上保险，别进腰后的枪套里。
“齐总特别交代，”刘坤扫了一眼在场的六个人，“沈君则这个人极度危险，遇到反抗可以开枪打四肢，但不能打要害。要活的，死了不值一千万。”他说“一千万”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次行动的分量。但沈君则注意到，刘坤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他——那种瞥法不是上级对下属的部署确认，而是观察者在等待被观察者的反应。
晚上十点，龙城。
旅馆在龙城西边的一条巷子里，周围全是老居民楼，路灯坏了一大半，只有旅馆门口亮着一盏白色的节能灯，光线白惨惨的，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灵堂。刘坤把车停在巷口，六个人分三组——前门两人，侧巷两人，后门两人。沈君则跟着刘坤从后门突入。
“耳麦测试。”刘坤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六个人依次回应。沈君则的耳麦里传来前门那个人的声音：“到位。”然后是侧巷的：“到位。”刘坤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倒数。
“三。”
沈君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腰后的枪柄。
“二。”
他用拇指顶开保险，枪套的扣子无声弹开。
“一。”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弹簧锁，一脚就踹开了。沈君则冲进去的速度比刘坤快了一拍，这是故意的——他要抢在前头，掌握第一时间看到“目标”的机会。楼梯在左手边，木质的，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他不踮脚，不减速，甚至故意踩得更重，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荡，像擂鼓。如果楼上真的是警察出身的“沈君则”，这种脚步声会立刻让对方警觉。但302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
三楼走廊很短，只有四个房间。302在走廊尽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沈君则侧身贴墙，用脚尖顶住门板下方的缝隙，然后猛地发力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面墙都在抖。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床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款式和沈君则以前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头发比他长一些，像是刚戴上去的假发，发际线的位置不太自然。听到门响，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是被逮捕的恐惧，而是一个演员记错了台词的慌张。他的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微微发抖，像是有人在镜头后面用提词器告诉他“现在你该害怕了”，但他的身体还没跟上指令。
沈君则看到了这一切，在他的大脑里完成识别、分析、判断、决策的全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扑了上去。
不是犹豫后的冲撞，是毫不犹豫的扑杀。他整个人跃过床尾，右腿膝盖压在假替身的胸口，左手扣住对方的右手腕往外翻，右手同时抽出匕首抵在对方的喉咙上。刀刃压进皮肤的深度刚好——割破表皮，但不伤及气管。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夹克的领口上。
“抓到了！”沈君则朝身后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急促。他偏头看向门口——刘坤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手枪，枪口对着房间中央，但目光不在假替身身上，在沈君则身上。他在看他用了多长时间做出反应。刘坤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快捷拨号键。电话很快接通了，他没有开免提，但房间很安静，电话那头齐天傲的声音隐约可辨。
“他没有犹豫，不到两秒。”刘坤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齐天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回来，我要亲自审。”
刘坤挂断电话，朝沈君则点了点头，把手枪插回腰后。沈君则收起匕首，从假替身身上站起来。假替身的喉咙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血珠正从伤口里往外渗，他就是抬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红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沈君则没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刘坤身边的时候，他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刀身上的血迹。
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不止一辆。有人打开了旅馆大门的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夜风吹进来，带着龙城老街特有的味道——煤炉子、下水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烟气。沈君则走下楼梯，台阶上的灰被踩起来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刘坤和另外两个押着假替身的行动组成员。
旅馆外面停了三辆车。前门那辆黑色SUV已经发动了，车灯照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君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门的时候用力了些，门锁卡榫发出一声脆响。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锁扣咔哒一下扣紧了。刘坤从另一侧上车，把装着假替身的文件夹扔在后座，发动引擎，车灯调成近光，拐出了巷口。后视镜里旅馆的白色节能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弯的瞬间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