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沈君则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还是上次那间铁皮屋子,铁椅子还在地上,地面上的血迹没擦干净,拖把留下的水渍在日光灯下发暗。假替身被绑在那把椅子上,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
齐天傲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器材箱,箱子打开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电击器,银色的金属外壳,两端的电极间隔五厘米,按下开关的时候,蓝白色的电弧在电极之间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假替身的身体在椅子上缩了一下。
“谁让你冒充沈君则的?”齐天傲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哪里不舒服。
假替身的嘴唇在抖。他的假发已经被摘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几根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汗珠从发根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松弛,眼袋大得像两个水泡。身上的夹克被扒掉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我不知道……有人给我三千块,让我在旅馆住三天,穿那件衣服……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假替身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
齐天傲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墙边的沈君则身上。
“你觉得他说谎了吗?”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刘坤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本,钢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门口的两个保镖面无表情,但他们的身体微微侧了一点,耳朵朝着沈君则的方向偏了半寸。
沈君则看着假替身。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面,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处理信息。瞳孔收缩频率——平均每分钟六十二次,略高于正常值,但不是恐惧导致的七十次以上,而是紧张加疲劳的综合反应。嘴角抽动——右下角,每十五秒一次,频率稳定,不是撒谎时的不规则抽搐。语速停顿——“我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完之后停顿了零点八秒,正常人回忆真实信息时的停顿是零点五到一点二秒之间,他在这个范围内。手指——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画圈,圈很小,很圆,这不是编造谎言时的紧张小动作,是焦虑。
“他没有说谎。”沈君则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只是棋子,指使者不会让他知道身份。三千块的报酬说明他在指使者眼里不值钱,用完就可以扔。”
齐天傲看着沈君则,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沈君则见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笑里的温度又低了一些。
“分析得不错。”齐天傲说。他转过身,拿起电击器,把电极按在假替身的锁骨上。
电流声不大,但假替身的惨叫声很大。整个铁皮屋子都在震,日光灯管晃动,光线忽明忽暗。假替身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椅子上拎起来,然后又摔回去,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血珠从塑料边缘渗出来。他的秋衣胸口被电击器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圆点,边缘冒着青烟,皮肤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在审讯室里弥漫开来。齐天傲按了三次,每次三秒,间隔两秒。假替身喊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了,嘴角溢出白沫,眼睛翻白,头歪向一边。
沈君则站在墙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太阳穴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眼球后面开始、沿着视神经往后钻、一直钻到后脑勺的疼。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钉从他的眼眶里捅进去,在颅骨内壁上画圈。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摩擦——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缓解动作,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
审讯室的墙壁上,那些刷了灰色乳胶漆的铁皮墙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渍,是血。血液从墙缝里渗出来,沿着铁皮的接缝往下流,在墙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色轨迹。血流得很慢,像黏稠的糖浆,每一滴都饱满圆润,在重力的拉扯下慢慢拉长,然后断裂,溅落在地上。
他认识这些画面。
二十年前碎尸案的现场照片。他父亲调查那个案子的时候拍了一整卷胶卷,三十六张,每一张都是肢解的尸体。手臂,大腿,躯干,头颅,被整齐地分割成块,装在四个黑色塑料袋里,扔在滨江码头的垃圾堆旁边。沈君则十二岁那年从父亲的书房里偷出了那卷胶卷,在暗房里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在红色安全灯的光线下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些画面从此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从来没有消失过。每当他过度使用犯罪心理侧写,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就会自己跑出来,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重放。
他闭上眼。再睁开。
墙上的血消失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铁皮接缝处只有一层薄薄的锈迹和干涸的水渍,没有血,没有任何红色。
但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有一滴流进了眼角的皱纹里,蛰得眼睛发酸。他的脸色白得像墙上的乳胶漆,眼白里的红血丝在三秒内增多了好几条。
齐天傲把电击器放回箱子里,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沈君则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额头的汗珠到发白的嘴唇,再到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脸色不好,撑得住吗?”齐天傲问。
沈君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齐天傲没有再问。他从腰后拔出手枪,没有上膛——因为枪膛里本来就有一颗子弹。他把枪口抵在假替身的额头上,假替身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出枪口的黑洞。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有用了。”齐天傲说。
枪声不大,因为审讯室太小了。声音在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了三四次才消散。假替身的头猛地往后仰,椅子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涌出来,和水泥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灰红色的泥浆,往低处缓缓流淌。
刘坤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走出审讯室。两个保镖跟在他后面,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沈君则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但每走一步,太阳穴的疼痛就加重一分。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白色的光柱,光柱的边缘在抖动,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在没有人的拐角处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壁上的白灰蹭了一手。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的铁栅栏之间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加密手机,开机。
守夜人的消息已经在那里了。
“侧写用多了会毁了你。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疯的,他查碎尸案时每天做噩梦。”
沈君则攥紧手机,关节发白。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裂缝的两边翘起了白色的漆皮。通风管里的风声很均匀,呼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走廊里巡逻兵的脚步声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床头那部墓碑配发的通讯器亮着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他闭上眼。
一闭上就看到那些画面。
碎尸块,黑色塑料袋,暗红色的液体从墙缝里渗出来。然后是他父亲的脸——沈建国蹲在码头的垃圾堆旁边,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夹起一块什么东西,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工作。但他的手在抖,镊子尖上的那块东西在镜头里晃来晃去,对不准焦。
沈君则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位置没动,长度没长。但裂缝两边的漆皮好像又翘起来了一些,也可能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太阳穴还在疼,那种钝痛像有人拿橡胶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颅骨,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和心跳重合。
一夜没睡。
当走廊里的灯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沈君则坐起身,把加密手机塞进裤裆,鞋带系紧了两把钥匙,美工刀藏进裤腰的缝线里。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床单扯平,四个角都掖进了床垫底下。然后站起来,打开门走进走廊。日光灯白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