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请了半天假。理由很正当——头痛,需要回龙城拿药。刘坤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沈君则的脸色确实不好,眼白里的红血丝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嘴唇发干起皮,像是三天没喝水的样子。基地派了一辆车送他,不是阿强那辆厢式货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车况很差,发动机抖得像筛糠。
开车的司机是刘坤手下一个年轻人,话不多,把沈君则送到龙城老街口就停了。“我在车上等你,有事打电话。”沈君则点点头,下了车。
老街的早晨和夜晚完全不同。白天这里有早市,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小贩把街道两边占得满满的,地上全是烂菜叶和鱼鳞,空气里弥漫着豆漿和油条的香味。沈君则穿着墓碑的深蓝色制服穿过早市,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人多看第二眼。在龙城,穿什么衣服都不稀奇。
茶馆的门板卸了一半,老鬼正在门口生炉子。煤球摞成一个金字塔,最下面那层塞了废报纸,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浓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老鬼咳嗽,烟斗叼在嘴里差点没叼住。他看到沈君则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后门的方向努了努。
密室的灯没开。老鬼说省电,日光灯管坏了也没换,只点了一支蜡烛。烛光在墙面上晃来晃去,影子忽大忽小,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站站坐坐。
沈君则走到墙角那排药瓶前面,蹲下来翻找。老鬼说他备了两种药——一种治头痛的,一种助眠的,都从龙城卫生院开出来的。他刚拿起那个白色药瓶,余光扫到了密室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黑色塑料袋。
就在床底下,半截露在外面。塑料袋的材质很厚,是那种工业用的垃圾袋,黑色的,不透光。袋口没有系,敞着,能看到里面有个东西,形状不规则,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根被砍下来的树枝。沈君则放下药瓶,走过去,蹲下来,把塑料袋拉开。
他看到了那把骨锯。
锯身长约三十厘米,德国产的,手柄是黑色的塑料,已经磨损得发白。锯刃是弧形的,专门用来切割骨骼的那种,锯齿又粗又密。锯刃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嵌在锯齿的缝隙里,像锈一样。锯刃的中段还挂着一些干枯的人体组织,白色的,薄薄的像纸,一碰就碎。那是骨膜——骨骼表面的一层结缔组织,干了之后会变得很脆,像蝉翼。
骨锯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体很大,每个字都占了半行:“沈建国,你还记得这把锯吗?”
沈君则的手没有抖。他把骨锯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掏出加密手机。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刘法医的加密线路。
“有人从市局证据库偷走了二十年前碎尸案的作案工具。”刘法医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在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背景里有车喇叭声和风声,“一把德国产的骨锯。凶手用它肢解了七个人。你要小心,有人要栽赃你。我今早发现的,证物清单上还在,但柜子里的那把是假的,是淘宝上买的仿品,连锈迹都没做对。”
沈君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蹲下来,用袖子包住手指,拿起骨锯的手柄,翻过来看锯刃的根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磨损痕迹,不是锈,是硬物撞击留下的凹痕。这个特征他见过——在案卷的照片里。这把是真的。
“已经被我拿到了。”沈君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在哪?”
“龙城。有人放在我的藏身处的。”
“那就是要栽赃你。锯上有你的指纹吗?”
“他们没有我的指纹模板。停职时我交的配枪,上面有。”沈君则站起来,把塑料袋的口重新系好,系了两个死结。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用力,塑料在指间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老鬼站在梯子旁边,叼着烟斗看着这一切,没有问。他的烟斗没点着,烟丝干巴巴地塞在斗里,有几根掉在了衣领上。
沈君则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老鬼。“谁进过密室?”
老鬼摇了摇头,动作很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做最后一次运转。“这几天只有我。钥匙只有你我有,门锁也没有撬痕。”
沈君则走到门前,蹲下来,把烛台凑近锁芯。铜质的锁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道极细的金属划痕,方向是顺着锁芯的轴向,不是用钥匙转动时留下的圆周痕迹。这个锁芯被人用专业的开锁工具捅过——可能是别针,可能是专用的拨锁器,手法很老练,没有破坏锁芯的内部结构,转几下就能打开。开锁的人是专业的,不是普通的小偷。
他把骨锯藏到了密室更深的暗格里。老鬼之前藏第二把钥匙的那个暗格,在博古架最上层的紫砂壶后面。他把紫砂壶挪开,拨开暗格,把塑料袋塞进去,再用紫砂壶挡上。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知道暗格的位置,一翻就能翻到。他走出了密室,到茶馆的后巷拨了守夜人的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守夜人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均匀的,经过训练的呼吸,不像普通人那样急促或犹豫。
沈君则先说。“骨锯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守夜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这是齐天傲的手笔。他想把你变成二十年前的凶手,让你永远无法翻身。那把骨锯上有你的指纹——他们从停职时你交的配枪上提取的。配枪你握了十几年,全手印都在上面。用化学方法把指纹从枪上剥离,再用透明胶带转移到锯柄上,实验室级别的手法,何振能找到人做。”
沈君则靠着后巷的墙,抬头看着头顶的电线。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歪着脑袋看他。远处的早市还在吵,有人在大声还价,有人在喊“油条出锅了”。他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墙上,砖缝里的石灰蹭在头发上,白了一片。
“指纹转移需要时间。他们什么时候拿到的配枪?”
“停职当天。”守夜人说,“何振亲自接过去的。他当时站在走廊尽头,不是在等你走过,是在等你的枪。”
沈君则闭上眼。阳光从电线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眼皮上,透过来是橘红色的。麻雀飞走了几只,电线弹了一下,嗡嗡的震动顺着头顶的砖墙传到他的脊椎里。
“现在怎么办?”他问。
“不能怎么办。你不能销毁骨锯,那反而证明你知道它沾了你的指纹。你也不能主动提取指纹去验,那会把你自己暴露给鉴定链条上的何振。你只能等。”守夜人顿了顿,“等齐天傲出招。他一定会让警方‘发现’这把锯,而且一定是在一个你无法辩驳的时候和地方。”
电话挂了。沈君则把手机揣回裤裆,转身走回茶馆。老鬼已经把炉子生好了,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放了一撮茶叶,用开水沏了,推到沈君则面前。茶汤很浓,黑红色的,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像几只溺水的虫子。
沈君则端起碗,吹了两下,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麻的。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像几片干枯的叶子。他盯着那几滴水渍看了一会儿,用食指把它们抹掉了。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