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基地食堂里弥漫着一股炖白菜和馒头的气味。沈君则坐在角落里，面前的不锈钢餐盘里盛着一份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两片白菜叶子塞进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加密手机在裤裆里震了，震动贴着大腿内侧，频率很急。他放下馒头，借口“肚子不舒服”站起来，快步走向厕所。
老鬼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有警察！一队人包围了茶馆，在搜密室！你快别回来！”沈君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撑着厕所的隔板。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砸门的声音，有人在喊“搜”，有人在喊“这边有暗门”。老鬼的呼吸声很重，像哮喘发作，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杂音。
“你躲好，别出声。”沈君则挂了电话，推开隔板门，快步走出厕所。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步子没停。食堂后面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钥匙插在车里没拔——司机在食堂吃饭，车门没锁。沈君则拉开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从基地后门开了出去。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滨江卫视的新闻快报在整点插播。沈君则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本台最新消息，滨江警方在龙城老街一处地下密室内发现二十年前碎尸案的作案工具——一把德国产的骨锯，以及大量与悬案相关的物证。警方称，该密室疑似与前公安局长沈君则有密切关联。目前沈君则仍在逃，警方已全力追缉。”
沈君则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发动机在四千转的时候发出尖叫，车身抖得像要散架。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在裤腿上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血痕。
龙城外围，老街方向，浓烟一样的黑烟从某个地方升起来，但不是火，是警车的尾气。他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开到离老街还有八百米的地方，发现路已经被封了。三辆警车横在路口，车身闪着蓝红色的光，警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淡。车旁边站着四五个穿防弹背心的特警，还有两条德国牧羊犬，正蹲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警犬的训导员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条狗的脖子，然后解开了牵引绳。
沈君则挂了倒挡，把车退回到巷子里，熄火。他从裤裆里掏出加密手机，拨了老鬼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老鬼的声音比之前更小了，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我躲在隔壁楼顶，他们没抓到我。他们从密室搜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还有你的旧警服。但小伍在诊所被抓了，说他涉嫌包庇。”
沈君则闭上眼。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烤得他的脸发烫。他知道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骨锯，血信复制品，还有他从停职后就再也没有穿过的旧警服。那件警服是墓碑从他在滨江的公寓里偷的，和配枪上的指纹一样，都出自何振的手笔。
他睁开眼，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巷子的尽头有一个雨水井盖，铸铁的，上面压着一袋没人收走的建筑垃圾。他把垃圾袋推开，用匕首的刀尖撬开井盖。井盖很重，铸铁的边缘生满了红褐色的锈，他用了两下才撬动。井盖翻倒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污水的气味蒸腾上来，像有人在井底烧了一锅泔水。
沈君则踩着井壁的铁梯往下爬。梯子很窄，每一步都要把脚侧过来才能踩实。他的手摸到了湿滑的青苔，还有铁锈，锈屑沾了一手。下到一半的时候他松开手，直接跳了下去。污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凉刺骨，鞋子里灌满了水，袜子和脚皮黏在一起。裤腿湿了半截，深蓝色的布料在水里变成了黑色。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在圆形的管道里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水面漂浮着一层油光，五颜六色的，像稀释过的汽油。管道壁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从头顶的某个裂缝里传出来，然后又消失了。
他在污水里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沉积物上，鞋子在淤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水越来越深，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他用匕首在管道壁上刻记号，每隔十几步刻一道，用刀刃在湿滑的混凝土表面划出一道白印。如果迷路，这些记号能帮他找到出口。管道分岔了三次，他选了最宽的那条，往水流的方向走。老鬼教过他，下水道的水往低处流，低处一定有出口。
半个小时后，他从滨江路的一个雨水出口爬了出来。出口在河堤上，半圆形的，被一丛灌木挡住了。他拨开树枝，爬到河堤的斜坡上，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恶臭，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污泥和暗绿色的苔藓，头发里黏着碎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他把手机掏出来，防水袋里面进了水，屏幕上有雾气，但还能用。
老鬼发来一条消息：“小伍被带走了。他们说他涉嫌包庇沈君则。我想办法救他。”
沈君则把手机塞回裤裆，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云。云走得很慢，一大块一大块地从东边往西边移，把太阳遮住又放开，遮住又放开。河风吹过来，把他的湿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把鞋脱了，倒过来控水。鞋里流出来的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在草地上洇开一小片。他从鞋带里抠出那两把钥匙，擦干净上面的泥，重新塞进鞋带，系了两个死结。
那把骨锯上有他的指纹。从配枪上提取的指纹，用透明胶带转移到了锯柄上。如果他被抓，DNA、指纹、藏匿地点、作案工具，每一条证据链都完美闭环。不是普通栽赃，是一个连检察官看了都会直接起诉的铁案。
他穿回湿透的鞋，站起来，朝河堤上方走去。滨江路的路牌就在前方五十米处，路面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河堤下有一个浑身恶臭的男人正在往上爬。他的膝盖磕在水泥护坡上，磕破了皮，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流，和污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泥。他爬到护坡顶上，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站稳了。远处龙城老街的方向，警笛声还没有停，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在河面上漂着，被风吹散又聚拢。他把裤腿上的泥水拧了一把，拧完之后裤腿还是湿的，贴在腿肚子上冰凉。
